三天后,载具再次降落在雷王星边境驿站外的空地上。和上次不同,这一次没有沉默的驾驶员在隔板前面等着——雷蛰直接派了王宫的专人到驿站接应,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侍从向他们鞠了一躬,说大王子已经在王宫等候。
安迷修这次没有带那本雷王星资料手册。他带了一把备用的剑,挂在腰后另一侧,走路时两个剑鞘偶尔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赞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安迷修不是那种会对谁放狠话的人,他只会默默地多带一把剑。
王宫的训练室里,雷蛰已经等在那里。那个裂开的银色盒子被他托在手里,裂缝里的淡金色光芒比上次更亮,不再是一闪一闪的微弱脉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呼吸式的明灭,像一颗终于被唤醒的心。
“你状态不错,”雷蛰看了赞德一眼,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线很稳定。”
赞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有刻意召唤那些线,但指尖周围已经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在自行流转,像是被碎片的光芒勾出来的。距离越近,它们越活跃。他张开手掌又攥紧,反复两次,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
“碎片给我,”他伸出手,“该怎么做。”
“握住它。”雷蛰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盒子表面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所有六个面,银色金属的表层像干涸的土地一样龟裂开来,裂缝之间的间距正在缓缓加宽。
安迷修站在训练室边缘,右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前倾的角度比平时多了几分。赞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安迷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赞德伸手,五指张开,覆在盒子上。
接触的瞬间,盒子碎了。
不是被外力砸碎的那种碎法——是从内部被撑开的。所有的裂缝同时炸开,银色的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又在落地之前被某种力量托住,悬浮在半空中。碎片的核心暴露出来:一块不规则的淡金色晶体,大约拇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东西上被硬生生掰下来的。它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切面都反射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偏暖的金光,打在训练室的墙壁上,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琥珀。
赞德的指尖那些蛰伏的线在这一瞬间全部苏醒。它们从他的十根手指里蜂拥而出,不是杂乱无章地四散飞舞,而是齐齐地射向那块碎片,像是找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碎片在接触到线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训练室里的感应晶石在这一声嗡鸣里同时闪了一下,像是集体打了个寒颤,墙壁上嵌着的指示灯跳了两跳才重新稳住。
然后碎片融化了。
它从固态直接化成一团流动的金色液体,顺着赞德指尖射出的线倒流回来,沿着那些细如蛛丝的线蔓延、攀爬、渗透进他的皮肤。不烫,不痛,但赞德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正在沿着每一条线、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纤维朝他身体最深处渗透。他的手在发光——不只是手,光沿着手臂上行,蔓延到肩膀、胸口、脊柱,在他的骨骼上走了一圈,像是在认路。他的眼睛瞳孔里也映出了一点极淡的金色,转瞬即逝。
安迷修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剑柄已经被推出了剑鞘一寸,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别过来。”赞德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安迷修停住了。他的脚钉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赞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直到确认那些光没有在伤害他,才慢慢地把剑推回鞘里。但他没有退回去,就站在原地,站在离赞德最近的安全距离。
雷蛰全程没有动。他站在两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线从混乱到有序,看着碎片从抗拒到顺从,看着赞德从僵硬到松弛。等所有光芒都收敛进赞德的皮肤之下,他才开口。
“感觉怎么样。”
赞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光,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眼的金色,而是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微光。他能感觉到碎片的存在——不是作为一个外来的异物,而是作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它落在他的胸口深处,大约在心口正后方的位置,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太阳。
而那些线——他以前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影子。现在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线的轨迹,从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墙壁,一直延伸到外面雷王星紫色的天空下,再往更远的地方延伸。他甚至能感觉到另外几块碎片的方向——遥远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牵引力。其中两块的方向相对清晰,一块若隐若现,还有一块他完全感知不到。
“我能感觉到它们,”他说,声音有点发干,“其他的碎片。每一块的位置,虽然不是很精确,但方向和距离——我能感觉到大概。”
雷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到墙边的记录台前,拿起一块紫色晶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说说看。”
赞德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他的手在空气中缓缓转动,食指最终停在一个方向上。
“第一块,这边。距离不远,应该就在雷王星上——可能是你说的那块已经收在王宫里的碎片。”
雷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第二块,这边,很远,方向偏上。可能是圣空星。”
“第三块,那边,距离和方向都偏中。可能是多古星。”
然后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调转方向,停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角度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消耗过度的抖,而是他感知到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收了一下手指。
“……第四块,”他说,“那边。方向最远,偏移最大。位置——我感知不到具体坐标。”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雷蛰看着赞德手指的方向,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克制的、被迅速压下去的复杂情绪。他的眼尾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但赞德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殿下,”赞德收回手指,“你给我的资料上写了四块碎片。三块有位置,一块标注了坐标不明。但你刚才的反应——你知道第四块在哪里,对不对。”
雷蛰沉默了。他看着赞德,又看了一眼安迷修,然后把手里的晶石板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他们。
“不是知道,”他说,“是怀疑。很久以前有另一份记载,提到碎片之一落在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星球上——它在星际之间的夹缝里,一个没有恒星、没有轨道、不随着任何星系旋转的独立空间。那一代的雷王星王室曾经派出过一支远征队去找它。没有人回来。”
安迷修皱起了眉头,眉心那道浅沟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和赞德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那地方有名字吗?”
雷蛰看着他们。
“有。”他翻开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抄本,翻到夹着银色书签的一页。页面上的文字比之前那些记录更古老,连辅音都被时间磨得断断续续,插图只剩下几根模糊的线条,勉强能看出画的是一个圆形轮廓,中间写着一个古雷王星文字。
“神弃之地。”
赞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杂音忽然安静了。和上次在丘陵地带不一样——这次不是暴风雨中心的空洞,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沉默,像是一整个房间里的人突然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在那一无所有的沉默里,一个声音浮出来,和那天听到的“找到你了”同一个音色,轻飘飘的、笃定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你终于快回来了。”
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安迷修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侧头看他:“师兄?”
“没事,”赞德放下手,看着雷蛰,“那块碎片,既然你们派过远征队——你们知道它具体在什么地方?”
“知道,但做不到。”雷蛰合上手抄本,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的力度比刚才重了几分,“远征队带回来的唯一有效情报,是神弃之地的入口对进入者有严格限制。它不是任何飞船能直接抵达的地方,需要一个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入口。那个条件是什么,远征队没有找到,或者说没来得及找到。”他的目光从赞德手上移到他脸上,“但是你刚才感应到了它的方向。说明那块碎片也在回应你。条件也许在你身上。”
安迷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殿下,容我直言——你好像一直在等师兄出现。不只是为了这几块碎片。”
雷蛰转向他。安迷修的目光没有闪避,他的站姿依然端正,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雷蛰看了他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点——不是那种公关式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更真实的、被说中了什么的表情。
“安迷修阁下很敏锐。是的,我在等。每一代雷王星大王子都会被告知碎片的秘密和保管它的职责,但我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看到碎片有反应的人。碎片复苏,意味着原点快要出现了。”
“原点到底是什么。”赞德问。这一次他用了陈述句的调子,像是他不想再绕圈子了。
雷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翻开手抄本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所有记录都要新,墨水的颜色还不算太深,像是这一代的某个人新写上去的。
他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
“原点是一切的开始。也是终结。”
窗外,雷王星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深沉的紫色。庭院里的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了满地。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无声地划过,没有雷声,只有短暂的亮光照亮了训练室的地面,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赞德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光的指尖。碎片的温度已经融进了他的体温,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碎片,哪一部分是他自己。而那个遥远的方向——那个感知不到确切位置的第四块碎片——还在他的意识边缘轻轻牵动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等到了拨动它的人。
“神弃之地,”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名字起得真不吉利。”
安迷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师兄,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什么时候没心情过,”赞德拍了拍手,那层金色的光晕从指尖慢慢收敛进皮肤里,“好了,现在目标是四块碎片。雷王星这块已经在我身上了。接下来——圣空星、多古星、神弃之地。”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朝雷蛰歪了歪头:“殿下,借你的飞船用一下?”
雷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迷修,露出一个介于无奈和期待之间的表情。
“条件你已经开过了,我没打算再加新的。不过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圣空星不是雷王星,那边没有王室的通行令能给你们用。圣空星是空战型星球,以军事化管制闻名,外来的骑士团成员在那里不会受到额外的礼遇。你们需要自己想办法应付那边的规矩。”
“知道了,”赞德朝门口走去,路过安迷修身边时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下一站——圣空星。”
安迷修被他撞得晃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脚步声稳稳地跟在赞德身后,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