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驿站是一个灰石砌成的低矮建筑，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雷王星制式铠甲的卫兵。卫兵们神情肃穆，站姿笔挺，头盔上的深紫色翎羽在风中纹丝不动。为首的队长看到赞德和安迷修走近，抬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手势：“两位是骑士团的赞德阁下和安迷修阁下？”

“是我们。”安迷修上前一步，掏出骑士团的身份凭证递了过去。

队长接过凭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三王子殿下已经在内等候。请随我来。”

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淡紫色光芒，照在深色的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迷修跟在赞德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目光始终在观察四周的环境——赞德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走廊两侧来回扫动。

他们被带到一扇对开的深色大门前。卫兵队长上前敲门，低声通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卫兵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会客厅不算大，但陈设精致。深紫色的绒毯铺满了整个地面，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雷电风暴的油画，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淡淡的冷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地图四角被几块颜色各异的晶石压着，晶石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

而站在桌后的那个人，在赞德踏进房间的瞬间，抬起了头。

雷蛰。

他穿着雷王星王室标志性的深紫色长袍，衣领和袖口镶着银色的滚边，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链。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压，整个人的姿态舒展而松弛。深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一双淡色的眼睛——比赞德的瞳色更浅，近乎银灰，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看起来年纪比赞德和安迷修大上几岁，但那种“大几岁”的感觉不是年龄上的，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算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热情。

“赞德，”雷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目光从赞德身上扫过，又移到了安迷修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赞德的时候长了那么一点点，“和安迷修。久仰。”

安迷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骑士礼，姿态标准的可以直接拿去当示范教材：“见过三王子殿下。感谢贵方的信任，我们定当全力完成任务。”

赞德跟着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他的目光和雷蛰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是两把出鞘的剑轻轻一碰，没有火花，但能感觉到对面刀刃的温度。

这个人的眼神，他看不透。

原作里对雷王星的描写不算太多，雷蛰这个角色更是只出现在有限的几个情节里。但赞德记得一个模糊的设定——王室成员各有各的谋算，而这位三王子，似乎并不站任何一边。

“委托的具体内容是护送一件物品到王城，”雷蛰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驿站到王城，沿途大约六个小时的路程。东西已经备好了。”

他招了招手，一个侍从端着一个银色的盒子走过来。盒子不大，大约一本精装书的大小，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却严丝合缝地闭合着，连一条缝都看不到，只有银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房间里淡紫色的光。

“这里面是什么？”安迷修问。

“一件需要安全到达王城的东西，”雷蛰的回答滴水不漏，朝他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除此之外，我暂时不便多说。希望两位理解。”

赞德看了那个盒子一眼，又看了雷蛰一眼。

他没有追问。多年看番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语焉不详的任务道具，要么是故事的关键道具，要么是个麻烦。大概率两者都是。

“押送路线呢？”他问。

雷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这里出发，沿着雷王星的主干道向北，途经碎石谷，穿过紫雾林地，最后抵达王城南门。全程不算长，但雷王星的地形和气候和你们习惯的环境不同，有些区域可能会有不太友好的原生生物出没。”

“比如？”

“比如贫民窟里的一些东西，”雷蛰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我相信以两位的实力，不会有什么问题。”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辞。赞德在心里给这位大皇子贴上了一个标签：说话像写公文的人。

“没问题，”赞德接过那个盒子，掂了掂——比他预想的要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是空心的，但里面又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我们会把它安全送到王城的。”

安迷修站在他身侧，也在打量那个盒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离开驿站的时候，雷王星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那几颗挂在天幕上的星点变得更亮了，像是紫色绒布上被人用针扎出的小孔，漏进了更遥远的光。

驿站外面，一辆雷王星风格的陆行载具已经等着他们。车身修长低矮，两侧刻着王室纹章，底盘悬浮在地面以上半米的高度，发出均匀的嗡鸣。驾驶员依然是来时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表情纹丝不动。

安迷修坐在载具后排，把剑横放在膝盖上，又开始不自觉地检查装备。赞德坐在他旁边，把那个银色的盒子搁在两个人中间。

载具启动，驿站和王子的身影都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

“师兄。”安迷修忽然低声开口。

“嗯？”

“那个大皇子，”安迷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驾驶员听到的秘密，“他知道你的名字。”

赞德挑眉：“当然知道，不是他点名要我们来的吗。”

“不只是你的名字，”安迷修转过头来，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眉心拧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认识的人。”

赞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紫色荒原，那些奇形怪状的紫色灌木丛一丛丛地往后退去，远处山脊上偶尔有闪电的细丝无声地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安迷修的直觉一向很准，准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在原作里这被描述为某种近乎本能的战斗天赋，但赞德觉得，那可能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对危险、对欺骗、对所有不正常的事情的直觉。

而雷蛰让安迷修感到不安。

这就很有意思了。因为安迷修不是那种会对每个人都感到不安的人——他正直，但不天真；他对人抱持善意，但不会盲目信任。

“……你的直觉可能没错。”赞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安迷修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发现了什么？”

“暂时没有，”赞德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座椅的头枕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瞳色，“但他给的那个盒子——你知道吗，这种完全没有开口的密封盒，通常只有一种用法。”

“什么用法？”

“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不想被人打开，”赞德睁开眼睛，青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载具内部显得格外深沉，“是不想被打开之后还有人活着。”

载具里安静了一瞬。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银色的盒子拿起来，放到自己那一侧。

“那我守着它。”他说。

赞德转头看他：“你不怕？”

安迷修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

“怕。但我是师兄的搭档。”

——所以我来守。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但赞德听出来了。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tear在原世界看过无数同人作品里安迷修对赞德说这句话的场景，但亲眼看到和隔着屏幕看到，完全是两回事。安迷修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会摆什么帅气的姿势，不会压低嗓音营造气氛，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我守，因为我是你的搭档。就这么简单。

雷王星的紫色天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流淌，载具在沉默中驶向前方的未知。

那个银色的盒子安静地躺在安迷修膝盖上，反射着一缕从车窗漏进来的星辉。安迷修的右手松松地搭在盒子上面，手指自然弯曲，不是紧握的，但随时可以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