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丝”,或者更准确地说——“木偶术”。以元力凝聚成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并操控任何可以被视为“物体”的东西。操控的精度取决于使用者对目标的熟悉程度,操控的数量上限取决于使用者的精神力强度,而操控的距离极限是——
tear闭上眼睛,顺着其中一根丝线的延伸方向一路追踪下去。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在大概三十五米的位置,丝线的信号开始衰减,反馈回来的信息变得断断续续。但在这个距离之内,他能感知到每一根丝线连接着的物体的所有细节,精确到它们表面的每一道划痕。
他猛地收回所有丝线。悬在半空中的双剑、短剑、钢筋和碎石同时失去了支撑,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安迷修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自己的武器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瞪着赞德。
“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害怕答案。
tear靠在墙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仅仅是刚才那几十秒的失控,就消耗掉了他大量的精神力,现在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微微发黑。
“我说我也是刚知道的,你信吗?”他说。
安迷修的表情明确地告诉他:不信。
但安莉洁开口了。她站起来,走到赞德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清澈得让人心底发毛的眼睛平视着他。她看了很久,长到安迷修在旁边不安地换了好几次脚,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赞德的额头。
“……两个。”她说。
tear眼皮一跳。
“你的光。”安莉洁收回手指,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以前只有一道。现在有两道。一道是你原来的,一道是新的。新的是蓝灰色的。很冷。像是……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安迷修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这次不再带着质问,而是变得有些不确定:“赞德……你的元力技能……觉醒了第二个?”
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说法。凹凸大赛的历史上,绝大多数参赛者终生只能拥有一个元力技能。同时拥有两个的人不是没有,但每一个都是极其特殊的存在——要么是被神使特别“关照”过的,要么是自身精神结构出现了某种异变。
tear不认为自己是被神使关照的那一类。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的本质——一个灵魂取代了另一个灵魂,一个意识覆盖了另一个意识。他不是赞德,他是tear。赞德的元力技能是赞德的,而他作为tear,本来就该有属于自己的元力技能。只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属于tear的元力技能就像一颗被埋得太深的种子,直到现在才破土而出。
也就是说,他不仅继承了赞德的元力技能,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二个元力技能。
双元力。
这个概念在他脑海中成型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视野天旋地转,赞德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安迷修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一层又一层的棉絮裹着,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补给站外面传来,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快。
紫堂真的声音穿透了眩晕的迷雾,清晰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怎么回事?”
tear勉强睁开眼,看到紫堂真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反应。紫色的短发上沾着灰尘和碎屑,衣领被什么东西扯歪了,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他显然是收到消息后赶回来的,路上可能还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专注,和当年在训练场上赞德受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的元力……”安迷修在旁边快速解释,“他突然多了一个技能,能操控物体,像傀儡师那样。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紫堂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赞德——看着这具他认识多年的身体里那双他越来越不认识的沉静眼睛——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收回检查瞳孔的手,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冷静。
“精神力过载。”他说,“新觉醒的元力技能需要大量的精神力来维持,他刚才无意识地消耗了太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几颗淡蓝色的药丸。精神力补充剂,天使专用的,普通参赛者吃一颗能精神三天三夜,但天使的身体代谢极快,一颗只能顶几个小时。
他倒出两颗,塞进赞德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太阳穴的刺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了。
tear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重新睁开的时候,视野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到紫堂真正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是悲伤的东西。
然后紫堂真移开了视线,对所有人说:“收拾东西。我们换个地方。”
“为什么?”安迷修问。
紫堂真把电子屏扔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实时更新的赛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几十个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正在移动的天使参赛者。而在他们当前所在的区域附近,有三个红点正在快速靠近。
“其他天使开始行动了。”紫堂真说,“而且他们不是在执行任务——他们在互相猎杀。”
安迷修看完地图,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安莉洁已经默默地站起来,把她那根断掉的树枝捡起来收进袖子里。tear撑着墙站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他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红点们的移动轨迹确实很不正常——它们不是在朝着什么“异常源头”移动,而是在两两靠近、短暂接触后其中一方消失,胜出者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像是一场隐藏在比赛规则之下的,天使之间的互相淘汰赛。
“走。”赞德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四个人迅速收拾好装备,从补给站的后面翻出去,沿着干涸河床的低洼地带向南移动。tear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反复握紧、松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释放丝线时的异样触感,像是有无数根微小的针埋在皮肤底下,随时准备刺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掌心处,隐约有细如发丝的纹路正在慢慢浮现,颜色极淡,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某种古老的刻印,正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生长。
他现在有了两个元力技能。赞德的战斗强化,和他自己的木偶术。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的存在方式,和所有正常的参赛者都不一样。他是两个灵魂的叠加,两套元力系统的叠加。这种叠加态会不会引发更多无法预测的变化?那些正在互相猎杀的天使,会不会发现他的异常?而神使让他下场调查的“bug”,和他自己这个“bug”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紫堂真走在队伍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和队伍末尾的距离保持在刚好两步之内——恰好是他能在赞德摔倒之前伸手扶住的距离。
tear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赞德留给他的记忆告诉他,紫堂真一直都是这样的——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永远会留出两步的距离。
他握紧右手,把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藏在指缝间。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