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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的尽头亮了。

不是什么壮丽的景象，不是什么豁然开朗的奇观。就是两栋楼的尽头，空气忽然变得开阔，头顶的天从窄窄的一线变成了整片深蓝色的穹顶，路灯的光从前方涌进来，亮得马嘉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风来了。

不是过道里那种闷闷的、被墙壁挤压变形的风，是真正的、自由的、从旷野上吹来的风。它从前方扑过来，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吹得马嘉祺的头发向后飞起来，吹得他的耳膜鼓鼓地响，吹得他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睁开了。

江益琛加了油门。

引擎的声浪陡然拔高，从沉闷的低频嗡鸣变成了一种清亮的高亢咆哮。那种声音不再是压迫，不再是束缚，而是一种宣泄、一种释放、一种对前方道路的渴望。摩托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从过道的出口弹射出去，冲进了大马路上。

视野瞬间被拉宽了。

六车道的大马路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两侧的行道树向后飞速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与影在马嘉祺的脸上交替闪烁，像是某种明灭不定的暗语。远处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此刻这些故事都和这条宽阔的马路一起，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江益琛终于骑快了。

不是那种危险的、不要命的快，而是一种畅快的、酣畅淋漓的快。摩托车的速度稳定在七八十码，对于一个在城市道路上行驶的摩托车来说不算特别快，但对于坐在后座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风变得又大又急，像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按在马嘉祺的胸口上，按得他不得不挺直了脊背。

可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难受。

他觉得畅快。

就好像那条窄过道里积攒的所有压抑、所有沉闷、所有喘不过气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狂风席卷而去。风吹在他的脸上，吹进他的衣领里，吹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把那些黏在身上的自责、羞愧、不甘、委屈，一样一样地吹走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吹到了身后，被甩在了那条窄过道里。

马嘉祺忍不住仰起了头。

头顶没有天花板，而是一整片完整的天，深蓝色的穹顶上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露出另一半弯弯的轮廓，像谁家孩子不小心遗落在天幕上的一枚银色的发卡。

风太大了，他的眼泪被风吹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无声无息的、被风逼出来的那种。眼泪从眼角滑出来，立刻就被风扯碎了，散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混进了身后呼啸而过的空气里。没有人看见，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他终于明白江益琛为什么要带他走那条过道了。

如果没有那条又窄又破的过道，他不会觉得这条大马路有这么宽。如果没有过道里那种快要把人压垮的沉闷，他不会觉得这股风吹在脸上有这么畅快。如果没有被那些墙挤到快要窒息的感觉，他不会知道——原来能自由地呼吸，是这么奢侈的一件事。

江益琛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点。马嘉祺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身体微微前倾，和摩托车融为一体。他们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超越一辆又一辆缓慢行驶的汽车，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甩在了身后。

路两边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了稀疏的居民区，从稀疏的居民区变成了开阔的田野。路灯变少了，光线变暗了，但头顶的星星变多了。马嘉祺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线模糊的光，分不清是城市的灯火还是天边将明未明的曙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江益琛要带他去哪里。

可他觉得无所谓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飞驰的时候，目的地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跑起来，能感觉到风，能知道自己还在向前。

马嘉祺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柴油的味道和路边的青草气味。那气味冲进他的鼻腔，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充满了他整个胸腔。他觉得自己的肺叶像两片干枯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被水泡开了，重新舒展开来，贪婪地汲取着这满世界的风。

他想说谢谢。

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吞没了。

他想把脸埋在江益琛的后背上，但头盔太大了，硌得慌。

他想了想，收紧了环在江益琛腰上的手臂，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江益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江益琛腾出一只手来，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一下。

只有一下。

马嘉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