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四十七分,A-U-7实验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的,不是用钥匙开的,是踹开的。菱星两只手端着两个巨大的纸袋,嘴里叼着一个面包,左脚悬空保持着刚才踹门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刚打完仗的松鼠。
菱星“Doina!起床!我买了好吃的!”菱星含混不清地喊,面包渣从她嘴边簌簌往下掉。
Doina趴在操作台上,脸埋在手臂里,银灰色的头发散了一桌。她昨晚熬夜到四点,分析一组神经接驳液的离心数据,然后直接睡在了实验室。此刻她听到菱星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Doina“我醒着。”Doina说,声音闷在手臂里。
菱星“你醒着为什么不动?”
Doina“我在执行闭眼模式。和睡眠不同,闭眼模式允许大脑在低功耗状态下继续处理后台数据。”
菱星“那不就是睡觉吗?!”
Doina“不一样。睡觉是代谢恢复,闭眼模式是——”
菱星“Doina你再不起来我就把照烧鸡腿饭倒你头上。”
Doina坐起来了。速度之快,像是被弹簧弹起来的。她的头发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台风,脸上还印着操作台键盘的格子纹路。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菱星,伸手:“鸡腿饭。”
菱星菱星笑得差点把纸袋扔了:“你不是在闭眼模式吗?怎么听到鸡腿饭就起来了?”
Doina“鸡腿饭属于优先级高于后台数据的外部刺激。”Doina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饭盒,动作行云流水。她打开盖子,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了。
菱星“怎么了?”菱星紧张地问。
Doina“洋葱放多了。”
菱星“就多放了一点!你不是说洋葱抗氧化吗!”
Doina“我说的是洋葱含有抗氧化物质,不是让你把半颗洋葱都切进去。”
菱星“明明是三分之一颗!”
Doina“三分之一和半颗之间有一百六十七毫克的误差。”
菱星“Doina你吃个饭能不能别称重!”
Doina没有理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片洋葱放在饭盒盖子上,然后开始吃饭。动作很慢,很克制,每一口都精准地夹起同样大小的米粒。但菱星注意到——她挑出来的洋葱只有四片,剩下的都被她吃掉了。
菱星“你不是说洋葱放多了吗?”菱星凑过去。
Doina“我说的是‘放多了’。”
菱星“那你为什么还吃?”
Doina“因为可以接受的程度。”
菱星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自己的饭盒打开,一边吃一边偷笑。Doina说“可以接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
墨墨从陶罐里飞出来,落在菱星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菱星的饭盒,又看了看Doina的饭盒。
墨墨“菱星的,肉多。”墨墨说,“Doina的,菜多。”
菱星“因为Doina挑食。”菱星夹了一块肉递到墨墨嘴边,墨墨啄了一口,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咕”。
Doina“我没有挑食。”Doina说,“我的饮食结构是基于营养学最优配比计算的。”
菱星“那你为什么把我碗里的肉都夹走了?”
Doina“蛋白质补充。”
菱星“你碗里明明也有肉!”
Doina“你碗里的肉切得比较小,更容易消化。”
菱星“Doina!!!”
这是早上七点零三分。
二
上午九点二十分,实验室的恒温箱报警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温度比设定值高了零点三度,可能是电路板老化了。Doina走过去查看,菱星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菱星“给我看一下。”菱星把脑袋凑到Doina肩膀旁边,咖啡杯离恒温箱只有两厘米。
Doina头也没回,一只手精准地按在了菱星的咖啡杯上,把它往旁边推了十厘米。“不要把液体靠近精密仪器。”
菱星“就靠近了一点点!”
Doina“零点三度的温度偏差就是‘一点点’造成的。你的咖啡散发的水蒸气会影响热敏传感器的读数。”
菱星“我的咖啡又不是开水!”
Doina“它是热的。热就有水蒸气。水蒸气就有水分子。水分子在精密仪器表面冷凝会导致——”
菱星“好了好了,我放远点。”菱星把咖啡杯放到了三米外的操作台上,然后重新凑过来,“现在可以看了吗?”
Doina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菱星的脸离她只有十厘米,近到她能看到菱星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极小的雀斑。Doina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操作面板上停顿了零点三秒。
Doina“你挡住了光。”Doina说。
菱星“我没有挡光!灯在你头上!”
Doina“你的头发反射的光干扰了我的视觉——你能往后退十五厘米吗?”
菱星往后退了十五厘米,然后又凑回来——正好十六厘米。
Doina“……菱星。”
菱星“我控制了!十五厘米很难量的!”
Doina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鬼知道她为什么随身携带卷尺),量了一下菱星的脸和恒温箱面板之间的距离。
Doina“十六点三厘米。”Doina面无表情地宣布。
菱星“那四舍五入就是十五厘米!”
菱星“四舍五入是十六厘米。”
菱星“Doina你为什么要随身带卷尺!”
Doina“因为有人经常无法准确估算距离。”
菱星“……”
菱星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冲到Doina面前,用双手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面对面看着自己。Doina没有挣扎——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挣扎了也没用,菱星的手劲比她大。
菱星“看着我。”菱星说。
Doina“我本来就在看你。”
菱星“你现在看我——认真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数据来跟我相处?”
Doina看着菱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里面有光在跳——不是物理的光,是那个叫“菱星”的人自带的、谁也关不掉的光。
Doina“能。”Doina说。
菱星菱星的眼睛亮了:“真的?”
Doina“我也可以用量子物理来跟你相处。你要听薛定谔的猫理论在人际关系中的类比应用吗?”
菱星“Doina!!!!”
恒温箱的报警灯还亮着,但没有人管它了。菱星追着Doina绕着操作台跑了三圈,Doina面无表情地跑在前面,步伐精准——不快不慢,刚好让菱星的手指尖始终离她的白大褂衣角差一厘米。
墨墨蹲在窗台上,一边啄鸟食一边看着这场追逐,金色的眼睛弯弯的。
渡鸦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墨墨旁边,看了一眼追逃中的两人,然后把嘴埋进翅膀里。
“幼稚。”渡鸦说。
墨墨“墨墨觉得,好笑。”墨墨说。
“……确实好笑。”
渡鸦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把墨墨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三
中午十二点,送外卖的老陈来了。
“今天有特别推荐!”老陈把两盒便当放在桌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新菜——番茄牛腩饭!我老婆研究了三天的配方!”
Doina菱星欢呼一声扑过去。Doina慢悠悠地走过来,打开饭盒,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老陈:“牛腩切得不均匀。有六块大的,九块小的,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
“……”老陈的笑容僵住了。
菱星菱星用胳膊肘狠狠怼了Doina一下:“你不要一来就分析人家的菜!”
Doina“我没有分析。我只是在描述。”
菱星“你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在批评!”
Doina“描述不等于批评。如果我认为‘不均匀’是缺点,那是我的主观判断。但我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菱星“老陈你听到没有!她在说你牛腩切得不好!”
老陈看看菱星,又看看Doina,然后笑了。“行行行,下回我让我老婆切均匀点。多尼亚先生说得对,均匀的好吃。”
Doina的眉头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说的是‘不均匀’而不是‘不好吃’”,但她看到菱星正在用“你敢再说话就死定了”的眼神盯着她,于是闭上了嘴,低头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Doina“可以接受。”Doina说。
菱星和老陈对视了一眼。老陈笑得更大了——他已经学会了“Doina语”。在Doina的世界里,“可以接受”约等于“非常好”,“还行”约等于“好极了”,“不难吃”约等于“我打算再吃七份”。
Doina确实吃了七份。不是一顿吃的——她留了四份放进了实验室的冷藏柜,标签上写着“备用蛋白质,勿动”。
菱星发现之后,重新写了张标签贴上去:“备用蛋白质(其实是Doina偷偷藏起来明天继续吃的番茄牛腩饭,老陈你看她多喜欢你)。”
Doina看到那张标签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撕掉了,然后重新贴了一张:“备用蛋白质。原标签内容与事实不符。”
菱星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事实是Doina是个番茄牛腩饭爱好者但她永远不会承认。”
Doina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此标签已被否决。”
菱星再加一行:“否决无效!”
Doina再加:“否决的否决有效。”
墨墨飞过去看了看那叠越来越厚的标签贴,转头对渡鸦说:“她们在写书。”
渡鸦看了一眼:“……像两个傻子在传纸条。”
墨墨“傻子,可爱。”
渡鸦没有反驳。
四
下午两点,Doina在做一组细胞培养实验。
菱星非要帮忙。Doina说“不需要”,菱星说“我就要帮”,Doina说“你会碰倒试管的”,菱星说“我这次一定小心”——然后菱星碰倒了一支试管。
淡蓝色的培养液在操作台上漫开,像一小片湖泊。菱星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座被当场逮捕的雕像。
菱星“……我可以解释。”菱星说。
Doina转过头,看着那滩培养液,又看了看菱星僵在原地的姿势,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培养皿——还好,没有溅到。
Doina“解释。”Doina说。
菱星“是……是墨墨啄了我的手!”
墨墨墨墨从窗台上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墨墨没有!”
菱星“墨墨你背叛我!”
墨墨“墨墨说实话。”
Doina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菱星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Doina会说“培养液的浓度偏差会影响结果”,会说“细胞系的时间窗口很窄”,会说“你下次不要碰我的实验台”。
但Doina没有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抹布,放在菱星手边——不是递给她,是放在她手边。然后她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另一管培养液,开始重新操作。
Doina“那个浓度的培养液还有两管。”Doina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损失一管不影响实验进度。”
菱星站在那滩培养液前面,拿着抹布,愣住了。
菱星“……Doina,你刚才是在安慰我吗?”
Doina“我没有。我在陈述库存数据。”
菱星“你就是在安慰我!”
Doina“我没有。”
菱星“你有!你说‘损失一管不影响进度’——那就是在说‘没关系,别难过’!”
Doina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菱星。菱星手里攥着抹布,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我搞砸了你还不骂我我好感动”的红。
Doina“如果你认为那是安慰,”Doina说,“那它就是安慰。”
菱星的眼泪真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Doina说“如果你认为那是安慰,那它就是安慰”——这句话的意思是,Doina承认了她是在安慰菱星。虽然用了“如果你认为”这种条件句,但对于Doina来说,这已经是告白级别的表达了。
菱星扑过去抱住了Doina。
Doina的手里还拿着试管,被她这么一扑,试管晃了一下,Doina连忙稳住。“菱星,我在做实验——”
菱星“我不管!你刚才安慰我了!”
Doina“我承认的是‘如果你认为那是安慰’——”
菱星“你承认了就是承认了!”
Doina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到。但她没有推开菱星。她站在那里,一只手举着试管,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墨墨飞过来落在Doina举着的那只手上,帮她稳住了试管。
墨墨“墨墨帮你。”墨墨说。
Doina“……谢谢。”
墨墨的金色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对着菱星说:“菱星,哭完了吗?Doina的试管,要放回去了。”
菱星菱星松开Doina,擦了擦眼泪,笑了。“Doina你手举了这么久不酸吗?”
Doina“我的肱三头肌耐力测试结果是前臂连续负重十五分钟不产生疲劳——”
菱星“好好好你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好了吧快把试管放下!”
Doina把试管放回了架上。
那滩培养液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擦干净的。菱星擦左边,Doina擦右边。墨墨站在中间,帮她们把抹布叼来叼去。渡鸦蹲在窗台上,给她们做战术指导——“左边没擦干净,对,就是那个角落,菱星你的手再往左三厘米——不是我的三厘米,是标准三厘米——算了,我放弃了。”
最后整个操作台被擦得锃亮,反光能当镜子照。
菱星趴在擦干净的操作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台面,看着旁边的Doina。“Doina。”
Doina“嗯。”
菱星“今天是快乐的一天。”
Doina“今天还没结束。”
菱星“我知道。但已经开始快乐了。”
Doina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里,有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笑。那种只有在菱星面前才会出现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一样的笑。
Doina“嗯。”Doina说。
快乐的一天。还在继续。
五
下午四点,客人们来了。
不是大鸦之下的客人——是真正的客人。小海和小树一起来了,周姨跟在后面,手里还牵着安琪。三个孩子涌进实验室,像三颗被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
“菱星姐姐!Doina姐姐!”小海已经不用坐轮椅了,他拄着一根轻便的拐杖,走得虽然有点慢,但每一步都稳。
菱星“小海!你能走了!”菱星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腿还疼吗?”
“不疼了!Doina姐姐给我的药膏特别好用!”小海转向Doina,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Doina姐姐!”
Doina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试管,面对这个诚挚的、亮晶晶的、毫无保留的感谢,她的反应是——
Doina“涂药膏之前要清洁皮肤。你清洁了吗?”
小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清洁了!用温水洗的!洗了三分钟!”
Doina“三分钟是标准时长。”Doina说,“继续。”
菱星在旁边翻译:“她说‘继续保持,你做得很好’。”
Doina“我没这么说。”
菱星“你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Doina没有反驳。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管新的药膏,递给小海。“这是升级配方。每晚一次,配合轻度复健。再两个月可以扔掉拐杖。”
小海接过药膏,手在微微发抖。“两个月……我就可以跑了?”
Doina“理论上可以。但肌肉力量和神经反馈需要逐步适应。建议从慢走开始——”
“Doina姐姐!”小海扑过来抱住了Doina的腿。
Doina的手僵在半空中。
菱星在旁边疯狂做口型:抱——他——啊——!
Doina的手落在了小海的头上。很轻,很笨,像一只第一次学飞的猫头鹰的翅膀。
Doina“松开。我要去做实验。”Doina说。~
小海松开了,笑得比刚才更亮了。“Doina哥哥你明明就不想让我松!”
Doina“我想。”
“你的手在摸我的头!”
Doina“那是肌肉的无意识运动。”
“骗人!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小树在旁边笑得滚到了地上。安琪坐在周姨怀里,拍着小手发出“啊啊”的声音。整个实验室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吵闹声、和Doina面无表情地辩解“那真的是肌肉无意识运动”的声音。
墨墨飞过来落在小树的头上,歪着头看他。
墨墨“你,笑得好大声。”墨墨说。
小树抬头看着头顶上的蓝色小鸟,眼睛亮了起来。“你会说话!你就是墨墨对不对!菱星姐姐跟我讲过你!”
“嗯,墨墨。”
“墨墨你好可爱!”小树伸手想摸墨墨,墨墨飞到他的手指上蹲下来,让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背。
墨墨“你,也可爱。”墨墨说。
小树的脸红了。
渡鸦从窗台上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了一句:“肉麻。”
墨墨墨墨回头看了渡鸦一眼:“鸦,嫉妒。”
“我没有!”
墨墨“你站在窗台上,看了五分钟。”
“我在看风景。”
墨墨“风景,就是墨墨。”
渡鸦的羽毛炸了。它把嘴埋进翅膀里,再也不出来了。但它的翅膀尖悄悄张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墨墨。
六
晚上七点,孩子们走了。
实验室恢复了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热闹刚走,余温还在”的安静。菱星瘫在沙发上,墨墨蜷在她手心里,渡鸦蹲在窗台上,Doina在洗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都精准到秒。
菱星“Doina。”
Doina“嗯。”
菱星“今天小海走的时候,你说了‘再见’。”
Doina“我每次都说再见。”
菱星“你上次说‘下次不要来太早’。”
Doina“那也是再见的一种形式。”
菱星“……Doina,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Doina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银灰色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她看着菱星,表情依然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笑。
不是肌肉的笑,是光的笑。
Doina“菱星。”Doina说。
菱星“嗯?”
Doina“你今天快乐吗?”
菱星从沙发上坐起来。墨墨被惊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咕”。渡鸦抬起了头。
菱星“快乐。”菱星说,“超级快乐。爆快乐。宇宙无敌快乐。快乐到明天起不来的那种快乐。”
DoinaDoina点了点头。“那今天是成功的一天。”
她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菱星凑过去看——Doina在写实验记录。但今天的记录不太一样。
标题是:“日常实验记录——快乐变量分析(菱星版)”。
内容只有一行字:
“快乐变量稳定。情绪峰值出现在番茄牛腩饭事件(12:03)和安慰事件(14:17)。次要峰值出现在孩子们来访期间(16:00-18:45)。明天可以重复实验。”
菱星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又上来了。
菱星“Doina……你在记录我的快乐?”
Doina“我在记录变量。”Doina说,没有抬头,“你是实验室最重要的变量。你的状态会影响整个实验环境的稳定性。需要监测。”
菱星没有说话。她把下巴搁在Doina的肩膀上,从后面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Doina没有推开她。
墨墨飞过来,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站成了一颗小小的光标。渡鸦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Doina的头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喙轻轻理了理她额前那缕湿掉的头发。
Doina“你们……”Doina说,“都压着我,我无法操作电脑。”
菱星“那就别操作了。”菱星闷闷地说。
Doina“我还有数据需要——”
菱星“明天再分析。”
Doina“今天的温度记录——”
菱星“明天!”
Doina“细胞培养——”
菱星“墨墨,把电脑关了。”
墨墨用喙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Doina坐在黑暗中,肩膀上趴着菱星,头顶蹲着渡鸦,手心里蜷着墨墨。
她没有被压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很轻很匀。银色的瓶子在口袋里发光,从布料里透出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黑暗里,像碎掉的星星。
菱星“Doina。”菱星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来。
Doina“嗯。”
菱星“你说‘今天是成功的一天’。”
Doina“是的。”
菱星“是实验的成功,还是……我们今天的成功?”
Doina沉默了很久。
久到菱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墨墨在Doina的掌心里睡着了,渡鸦的呼吸变得均匀。
然后Doina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Doina“我们的。”
菱星笑了。黑暗里,她笑得很安静,眼泪慢慢渗进了Doina的白大褂布料里。
Doina感觉到那一小片湿润。
她没有说“你的眼泪沾到我衣服上了”。
她只是抬起手——那个在下午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轻轻地、笨拙地、像第一次学飞一样,放在了菱星的手背上。
五根手指。
很凉。
但覆盖着菱星的手,刚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猫头鹰站在树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实验室里那个安静的、被光包围的剪影——一个人被两个人一只鸟一只渡鸦包围着,在黑暗中发着银色的、温柔的、细碎的光。
猫头鹰轻轻地“咕”了一声。
“快乐的一天。”猫头鹰对月亮说。
月亮没有说话。但它亮了一点。
(快乐的一天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