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去

张真源到达京都的日子已是四天后。

因为昼夜不停地赶路，张真源刚到京都便高烧不止，本就孱弱的身子，此刻更像一不留神便要被风吹走了。

同他一起来的马夫和侍女笼共五人，两个心细的侍女忙前忙后，照顾他片刻不停。

张真源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对那侍女道一声多谢，之后便是无止境的沉默。

那侍女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鼓起勇气似的跪在他床边流着泪同他说:“将军，您真的冤枉大人了。”

张真源的双眼仍然阖着，只是被子下的手猛地收紧了，他忍着尖锐的耳鸣，问她:“什么意思？”

“将军，除了小芙姐姐，我便是跟大人时间最长的。自从您被流放后，大人没有一刻不担心您。”

“只是……我做错了事，被大人派到了蜀地，为他守着他六年前就在蜀地买好的宅子。”

六年前，张真源皱眉。

怎么刚好这么巧。

“你什么时候去蜀地的？”

“三月有余了。”

“他为何让你去？”

“我……我”

“你但说无妨。”

“我偷听到大人和马学士的话了。”

是了，还没问过马嘉祺如何了。

“马…马嘉祺？他还是殿阁大学士吗？”

“不是的”，那侍女摇了摇头，“是他的哥哥马嘉诚”。

“那马嘉祺呢？”

“将军…他…同您一样，也被…流放了。不过他身子弱些…第二年便因为风寒…”

她没有再说下去，张真源却明白了。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唇亡齿寒的悲哀，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宋亚轩，该有多好。

马嘉祺，一个本该光辉灿烂走完这一生的人，怎么落得个如此境地了呢。

昔日好友，割袍断义，一朝被贬，故人不再。

六年真的改变了太多，没人逃得过这一场时光洪流。

张真源疲惫地抬起手背遮住眼睛，“他们说什么了”。

“……大人、大人说，他想为您平反…”那侍女发着抖，不知是否是因为那回忆。

“……然后呢？”

“马学士说…当初若不是为了把将军您救出来，大人也不至于成了万人唾弃的亡国奴……”

“你……你说什么？”

“新帝是…大人的亲弟。”

“您还记得张明月吗，她背后…是大人的生父…正一品太尉宋煜。”

“……”张真源默然，命运还真是会捉弄人。

“当初您断绝水粮的马尧山那一役，是宋煜截杀了传信的兵吏，换成了自己的人…并且路上烧毁了支援的粮草…大人知道后，想暗中秉明圣上，却被宋煜发现，打伤了腿，关进了柴房里…”

“与此同时，那传信的兵吏谎传军报，说…说您…通敌叛国。”

“即使您真的回来了，圣上也不会再相信您。圣上已经决定将张家诛九族，即日行刑…您回来的那一天，刚好是张家行刑的日子……”

“将军，本来、本来您也难逃一死，是大人同前大学士偷梁换柱，把您同牢中的一个远放西蜀的犯人换了身份，留的您一线生机。”

张真源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能活是偷了别人的命。”

“但我不信你说的，我不信这些不是宋亚轩做的。”

“将军！婢句句属实，若有不实，天打雷劈！”

“你让我怎么相信呢”，张真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他只觉得疲惫，“你知道这些是谁告诉我的吗？从小和我在军营一起长大的兄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真相，他……被抓住后……他”，声音哽咽了，回忆又漫上来。

“我就看着他，被一刀一刀凌迟，活生生痛死在我面前。”

“我的真相代价那么沉重，你的呢？凭什么这么几句话你就想为他洗清罪名。我要见宋亚轩，我要听他亲口说。”

“将军！您的兄弟…早已不再是了。宋煜绑了他全家老小，强迫他告诉您，这一切都是大人策划的。”

“可是！可是将军，大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被打伤了腿…没能及时医治…留了旧伤，被关在柴房里高烧不止…这些、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啊！将军！您还不知道大人吗，就算谁都不信您，大人也绝不会背叛您啊！”

“那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侍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泪水止不住地流。

张真源喘着粗气，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焦虑又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将军……我带您出去看看吧。”

张真源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将军…您同我来…马上您就能看到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