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劳罗拉家族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低头服软来了,从一开始星缇纱就没有告诉过他们完整的计划。现在侯爵通过星缇纱和沙克德的通信得知了这一点,虽有些下意识地不悦,但是想到是神明的旨意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圣女不可能让他们一直对贵族派低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眼下帝姬的做法也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更多的东西侯爵能想到些,但是不好在信上说,这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尤吉安,他哭得几乎不能回答问题。看那样子也不太可能是装出来的,邹瑟娜和沙克德一致认为之前他或许是被法塔克灌输了些不该有的思想,叫来他的母亲汉娜交代了几句教育问题也就让他跟着汉娜回房间了。
“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这样的孩子还是不能送给帝姬殿下。”沙克德叹了口气,想方设法地劝自己的姐姐别老想着给小孩送男人的事,“联姻的事情我会尽快跟帝姬商量的。”
至少他可以保护在初次花期失去自控能力的帝姬,而不是像墨尼克家的男人——或许还有侯爵想要送的男人们去做的一样。
“那你尽快,殿下快十三岁了,开春之后讲不好会迎来第一次花期——哦,虽然她现在还没到能举行婚礼的年纪,但是也决不能让贵族派的公狗们爬上她的床。”
“是。”
而后,沙克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酒精的气味还在弥漫,因为今天早上送出材料之前要给材料消毒。喷头完全是金属打印的,铝材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有点晃眼。
他打开了窗。
被帝姬砍断四肢的那个骑士还是死了,安东尼奥亲手结束了他的痛苦之后看着他的尸体被拖出去,忽然意识到没人会给他们这些男人好好下葬。
不是因为劳罗拉重新压过了贵族派,而是他们这些人一开始被送进来就是做这个用的。花期发狂的魔女把男人殴打撕咬致死本来就是常态,公爵把他们扔进皇宫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爬上星缇纱帝姬的床,公爵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男人的死活。
就算全部死光了也只不过是再送一批罢了,墨尼克家旁支的漂亮男人多得是。总能挑出来一个比那天跟着星缇纱参加宴会的——那个叫“尤金”的男人更得宠的,然后由他成为星缇纱第一个孩子的父亲。
安东尼奥觉得有点反胃,他捂着嘴巴干呕出声。被薇丽娅一脚踩中腹部的德文还在哀嚎——帝姬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过他们这些男人,而皇帝则是直接下令把他们全塞到一间宫殿里。
他能做的只有打开窗散散味道。
他妈的,凭什么?
就因为那个尤金是劳罗拉送来的男人?所以他就可以穿着比皇后还要体面的衣服跟在星缇纱身旁参加宴会?就因为他安东尼奥是旁支,就可以随随便便被剥夺前程送进宫给两个流着疯狗的血的疯子当玩具?
公爵跟皇帝睡觉能得到皇后的位置,而他安东尼奥呢?他能得到什么?
——可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哪怕那女人不是帝姬。一个男人为自己向女人索要东西,代价还是自己的身体和童贞——安东尼奥能想到其他贵族会怎么嘲笑他。
安东尼奥攥紧了拳头。
“德文!闭上你的嘴!”
这白日真是照得人犯恶心。
宾客们要么在休息室里议论,要么在帝姬下令解除对皇宫的封锁后就赶紧离开了。原定为期三天的出道舞会现在是彻底办不下去了,看着梅嘉菈和安加拉德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也要离开,希莉安娜攥紧了拳头,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但是没人理她,所有人都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本来以为星缇纱帝姬不出现就不会有什么乱子,谁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连皇后家的小姐们也完全不在乎她的面子……
今天早上星缇纱解除封锁之后,希莉安娜顾不上回自己的太阳石宫洗澡,她知道这一来一回宴会厅里本就不多的宾客都得走完。于是她叫女仆们赶紧跟她到宴会厅的更衣室里去,用最快速度帮她换一身衣服。
当时的希莉安娜本来就一肚子气,哭着说要一身简朴的、符合她的风格而不是像帝姬一样奢靡的舞会礼服,结果那些女仆们真就给她找出来一身素到没眼看的晨间礼服!
白色的裙子上面除了一条丝绸腰带之外什么装饰都没有,甚至连搭配的腰链也只有一层——还是素白银的!希莉安娜知道这些奴隶是在故意恶心她,可是当她一把将梳妆台上所有东西哗啦一些扫到地上,那些女仆又开始用担忧的、看病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要这样看着我!”希莉安娜彼时在更衣室里近乎失控地抱着头尖叫,因为这段时间这些奴隶一直在这样对待她——把她惹怒把她逼疯然后问她需不需要请医生!
希莉安娜抽出魔杖一个劈手,一把重剑在她手里熟练而迅速地凝结成型。她用剑扫过自己身前,指着那些尖叫着往后退还要说什么“公主殿下您冷静”“快!去帮公主把莱利拉医生叫来!”的女仆,“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要这样毁掉我的一切!是帝姬对你们下令的吗?回答我啊!”
握着剑乱甩的疯子显然有着巨大的威慑力,女仆们尖叫着乱窜,然后只听见一声尖叫和两人摔在地上的闷响——贝莎跑出更衣室的门时,刚好撞倒了个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小姐。
贝莎咕噜一下翻身跪下,都没顾上先把那小姐扶起来。而后走廊里传来了萝尔娜和芝吉欧二人混杂着讥笑的骂声。
“你看她那蠢样!”
“就是,还敢对公主出言不逊!你以为公主是你这种人能够碰瓷的吗!”
“啊!你不是公主殿下的女仆吗?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进去服侍公主殿下换衣服梳妆吗!”
然后呢?然后当着这三个小姐的面,女仆们请来了专精精神问题的宫廷医生,甚至叫来了皇宫的卫兵。卫兵们根本没有请示作为希莉安娜法律意义上母亲的皇帝,上去就下了她的剑,抢走了她手里的魔杖。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像对待一个武疯子一样让医生诊断。
全程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把萝尔娜三人先请走。
或许想到了但是没人在乎。
因为希莉安娜只是一个在自己的加冕礼上都被驳面子、被星缇纱当众把乳母拎起来摔下楼梯也没办法反抗的,精神有问题的公主罢了。
蓝色头发的小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就跑。她的贴身女仆跟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头也不回。
一个多小时后,当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在女仆的服侍下重新化了妆的希莉安娜低着头回到宴会厅,在已经不剩多少人的宴会厅里,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用某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她看。
这让她很不舒服。
“萝、萝尔娜小姐……”希莉安娜偏过头,看着在她关上门换完衣服后仍然等在门外的萝尔娜,“现在、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我?”
萝尔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走在希莉安娜右手边的芝吉欧也是一样。
“是——是刚刚那个!肯定是她!那个菈薇妮娅·希尔芙·艾卡尼特!”萝尔娜几乎是尖叫出来,她瞪着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扫视四周,但是目之所及根本没有刚才那位蓝色头发小姐的身影,“她——她!她刚刚跑走了没多久,皇帝陛下就让礼官来了,说——说……说因为你的‘精神状态问题’,皇帝已经下令让帝姬全权代管你的封地尤特里省了!”
萝尔娜不说还好,她一用力把这一串吼出来,宴会厅里的贵族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基本就没避着还在场的希莉安娜。
希莉安娜难以置信地盯着萝尔娜,事实上,希莉安娜并不知道原本皇帝就打算这样做,这一刻两重重击砸在希莉安娜的脸上,她只觉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每个人!每个人都在针对她!为什么这些人对她的恶意那么大!从那些该死的奴隶到连名字她都叫不上的小贵族,还有帝姬皇帝劳罗拉!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针对她!她说不要奢华的衣服,那些女仆真就敢让她穿连乡下的小贵族都不可能穿的东西!她说不要她们跟出来,她们就真敢一步不挪!
还有——还有这个萝尔娜!
啪!
希莉安娜一巴掌扇歪了萝尔娜的头。
“公主!公主殿下!”
芝吉欧大喊着去追提着裙子跑走的希莉安娜,被扇了一巴掌的萝尔娜也紧随其后。喊得声嘶力竭仿佛希莉安娜刚刚没有当众抽她,而是救了她一命似的。
但希莉安娜也没跑出去,意识到除开芝吉欧二人根本没人阻拦她,在场所有贵族们都在冷眼看戏之后,希莉安娜的脚步在宴会厅的门前停了下来。
“打、打扰一下,希莉安娜公主。”恰在此时,梅嘉菈和安加拉德凑了过来。梅嘉菈一脸强绷住体面的微笑,看的希莉安娜只想给她一剑。可她腰间空空荡荡,魔杖和剑都被夺走了。
这些虚伪的人!
希莉安娜几乎听不见梅嘉菈都说了些什么,而梅嘉菈也懒得等她回答。说完之后提起裙摆行了个礼,就带着自己的朋友离开了宴会厅。
紧接着是另一个家族的小姐。
一个又一个。
希莉安娜听到萝尔娜二人在帮她骂那些脚底抹油要走的小姐,甚至听到有人跟他们吵了起来。但是她听不清楚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窒息感又一次蔓延上来,于是希莉安娜不顾芝吉欧和萝尔娜,一跺脚直接跑出了宴会厅。
高跟鞋踩地发出噔噔噔的响声,坠在鞋面上的珍珠链哗啦啦地响,和着坠了五十多块宝石的三层黄金腰链摩擦丝绸帷幕礼裙的声音,一齐回荡在宴会厅外半开放式的长廊里。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回到太阳石宫只能继续面对女仆们的折磨,还有被星缇纱摔得卧床不起的亲生母亲。可这里她也待不下去,所有人都在对她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恶意,所有人都让她感到恶心。
就连艾卡尼特这种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小贵族,都敢拿她做筏子向帝姬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