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走出杨宅,心里空落落的。
第一次跟杨胜霆顶嘴,两败俱伤。他把他当父亲?当老板?当亲人?还是当他是江子扬的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
打打杀杀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鲜血,烈酒,各色女人填满了他从青春到成熟的岁月。甚至以为这样就是一生,无悲无喜无忧。他不知道哪天,他的血就沾在别人的身上,刀上,淌到地上,然后再入轮回。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江子扬长大了,她不满足他蜻蜓点水般的探望。她不要言语的安慰,不要施舍的微笑。她要实实在在的拥抱,要安安心心的依靠。这些都与他前半生的生活相去千里,杨胜霆还是这千山万水中不可逾越的鸿沟。
天色将黑未黑,浓重的石青色的云低垂。风呼呼拉拉,吹得树上枯叶扑簌簌作响,有几片撑不住的叶子翻翻飞飞挣扎着,掉在了地上,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
依然是暗红色的衬衫,黑色长裤黑色靴子,半长的黑皮风衣被风吹得仿佛要离他而去。头发也跟着风丝丝缕缕的垂下来,不知是不是昼伏夜出的原因,他肤色很是苍白。若是没有傲娇冰冷的眼神,凭面部线条的流畅柔和,真可算得上是脱俗。
他贯常是面无表情,眼睛寒光四射,加上这一身装扮,有种忧郁又妖异的感觉。
这和卓正楠的雅正温暖是完全相反的感觉,是两种不同的美,犹如太阳和月亮的差异。
此刻,他才发觉,除了酒和女人,没有其他排遣情绪的方法。
他甚至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唯一柔软的地方是江子扬。
震耳欲聋的音乐、或辣或甜的酒精、环肥燕瘦的女人。如果清醒不能快乐,何不一醉寻找宁静!
他靠在沙发上,脚踩在酒几上。手中的杯子从未空过,身边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恍惚之间他压倒一个白衣白裙的女人,对方尖叫踢打,他哇的一口,翻江倒海的胃平静了,白衣白裙一片狼藉。他虚晃着,云里雾里地往外走。女人叫骂着抓住他,他倒嫌人脏,一巴掌扇过去,不知牙掉了几颗,手指都震麻了。
他不知道喝了多久喝了多少,街上路灯黄黄白白的照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已然清静,江子扬已经走了吧。早知如此,该去看她一眼。
他拿手机拨江子扬的电话,他要告诉她,她小时候的样子,他爱她的日子。可是她关机了!
他要告诉杨胜霆,他就是喜欢她,那些年就是去看她。你猜到了又如何,晚了,哈哈哈。不只杨胜霆晚了,他也晚了。
杨胜霆一直占线,没人听他的电话。他气得砸了手机,又狠狠地跳上去踩了几脚。
踩完了又捡起来,晃晃悠悠地闭上眼睛乱走。直到撞上不知谁,被一把掀碰在墙上,脸上便有蚂蚁爬的感觉。手指划过,看到了血,这是令他兴奋的颜色和味道。
眼皮越来越不配合他了,沉沉的。脚踢到路阶,重重的向前摔下去的瞬间,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他。托着他的腰,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往前走,玫瑰花水的味道弥漫。
他又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屋里灯光迷迷朦朦。陆挽风在清理他额头上的伤口,他的手指微凉,轻柔又细腻。细长的凤眼低垂,薄唇红润得要滴出水来,鼻翼两侧浅粉。浅蓝的薄毛衣和白色的裤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细细的脚踝。皮肤细腻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男人的粗糙!
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和灰尘,消毒,缝针,包扎,一气呵成。仿佛这件事他做了千遍万遍,熟得不能再熟。
高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陆挽风,他至始至终都没抬眼。但是手心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千辛万苦才说服自己的心跳不要加速。
一切完毕后,他起身倒水,扶他起来,直接端着杯子喂他喝水,还是那么好喝。
他收拾东西,去拿毯子,高明沉沉睡去。
杨子江坐在客厅,不欢而散的晚餐,令他思绪万千。曾经多么温馨的家,如今多么凄凉。
记忆中父母恩爱,和睦。会手挽手在花园中喂鱼,杨胜霆会帮江灵冉推秋千。甚至江灵冉给他剪指甲的时候,会顺带给杨胜霆剪。
他们操心他的学业,鼓励他交女朋友。教他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带高明去相亲。
过年过节发大红包给兄弟俩,取笑高明搞黑人女孩。饭桌上总是欢声笑语,饭后缠着高明八卦。他的第一次,都是高明带他去希尔顿酒店开的房,叫的妹,才十五岁呢。
多少次,叫的妹都更中意明少,他生气闹别扭,明少都紧着他。
高明话那么少,却身体力行地教会他把妹,开枪,打架。
他们总取笑他玩不够,一年非要去两趟澳门拉斯维加斯赌钱玩金丝猫。
原来,原来他心中另有白月光。
就是他这个所谓的不吉利的姐姐。
他一开始以为家里不过多个人罢了,热闹又增加了。不想背后却隐藏玄机。
他千不该万不该去掺和,如今为一人让所有人都难堪。
他觉得头痛欲裂,把头抵在扶手上,又用手指使劲按太阳穴,得到了片刻的缓解。干脆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又痛醒了。
“妈,妈。”杨子江难受得很,闷闷的钝痛,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右边,乱按一阵,又跑到后边接着痛。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捉迷藏,让人不得安宁。
有妈妈的孩子,饿了痛了冷了就找妈,百试百灵。
江灵冉在房里整理她的家私,听见儿子的叫声,急速跑下来。这会儿已经换了淡绿的家常棉布裙子,头发也放了下来,披肩微卷。
“怎么了儿子,叫得那么急。”她坐在杨子江旁边,见他还趴着,伸手去抱他的头。
“我头痛,怎么办?”他半张着眼睛,趴在江灵冉的膝上,软软糯糯的喊痛。
江灵冉伸手抚着他的额头,并不烫。
“一定是想太多,吃两片药就好了。”江灵冉叫人找来医药箱,倒了水,亲自喂他吃药。
“去房间,好好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江灵冉一上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觉得不妥,又把他的头放平,缓缓地帮他按摩。
“妈,你不去看看爸爸吗?我好担心他。”
“他也不想看到我,别去烦他。”江灵冉心里烦恼,这孩子就是护得太好了,人情世故察言观色全不会。
杨子江拖长声音喊了一声妈,十分不满。
“你们以前不是好好的吗?就为了姐姐,搞成这样。咱们不接她回来,少来往就好了。”一个人的感情怎拼得过一家人的感情,他心里虽有不舍,实在看不得这乌烟瘴气的氛围。
“你以后慢慢会明白的,有没有你姐都一样。”江灵冉催他回房休息,她的事还没做完。这个地方她待不下去了,貌合神离地演了这么多年,家的感觉己荡然无存,就是一座舞台罢了。戏到尾声,卸妆谢幕吧!
面具戴久了,长到皮肉里,演员错觉演的不是戏,是他的人生,杨胜霆便是如此。
他和江灵冉分房又分床,自己在外面吃饱喝足,以为江灵冉在家就不需要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寂寞和幽怨在她心里成沙成塔。何况一个有钱有闲的女人,有大把的时间去愁去恨去想东想西去思前尘旧事。
江子扬的赫然出现,为她拨沙引塔,她得以宣泄。她不是江子扬的依靠,江子扬才是她的港湾,是她退无可退的决绝勇气。
她己缷了妆,谢了幕,她要拿着这场演了几十年的戏的报酬,去开始新生活。
枯坐了一晚上的杨胜霆,连日来的疲惫和痛愤,眼睛布满血丝,面目浮肿,头发似乎灰白了。他紧紧抿的嘴唇,微微开裂起皮,撕掉一块,浅浅的牵着脸都痛了,冒出一丝血。
是谁在后面操控这一切,他要死个明白。还有那个孽障,他的女儿,到底是不是卓清旭养大的?童养媳?太荒唐了。
这个手下败将,居然养了江子扬,几十年不透一丝风。莫非真的要用他的女儿对付他?他气恼烦闷得发慌,他想去找卓清旭,问他到底有何居心。这场仗表面他赢了,其实卓清旭才是幕后玩家。
难过的是高明,这个从不忤逆他的人,为了江子扬公然顶撞他。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个个都为了她和自己作对。果然她是老天爷派来收拾他的,一切都巧合得那么自然而然。
他起身想去叫他的儿子,该交待的事情早点交待。手机却不识相地翁翁振动起来,屏幕上没有名字和号码,只有三个字:未显示。
一般人并不知道他这个号码,平常十天半月都不会有电话进来。这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会用到的手机,居然有未显示号码的电话打进来。
他迟疑地盯着手机,手指抓紧又伸展,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妈的,纵横江湖几十年,临了被一个电话吓成这样,这不是他的风格。
杨胜霆毅然决然地按下接听键:“.喂,哪位?”声音浑厚有力,不卑不亢。
“杨胜霆,久违了。”一个陌生的男声,标准的龙港口音。
杨胜霆拧眉立目,身体微微颤抖。这种熟悉的语言和陌生的音调,叫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