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厅的高明,把自己融入茫茫人海,他们匆匆忙忙,目标明确。自己也匆匆忙忙,却不知为谁!
每一次,在飞机上的时间比见她的时间还多还长,总是待到最后一分一秒才离开。唯有今天,他逃了,他不敢面对她。
她在逼他,而他可耻地逃了。他不敢问她,谁给她买的衣服,谁给她戴上戒指,谁许她归宿。
这一切本该由他给予的东西,他没做到,就有人代替他做。明明她在给他机会,他却一再懦弱的逃避。
清晨阳光温暖刺目,刺得他脸上一片冰凉。电话催促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身旁的人流穿过一波又一波。只想多留片刻,与你同在一片土地上,站在同一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看同样的风景,听同样的声音。
飞机在不停上升,心在不停下坠,爱你那么久,伤你那么深。
高明到龙港的时候,已经晚上了,杨胜霆正在家里大发雷霆。江灵冉和杨子江一声不敢吭,见他一进门,像见了救星。趁他和杨胜霆打招呼,两母子悄悄溜了!
“阿明,我说过多少次了,去哪儿都行,不要不接电话”。杨胜霆坐在沙发上,用拐杖敲着地板说。
“对不起,霆叔,”高明一贯的口吻。
“你知道警察查封了我们几个场子吗?”
高明出去的两三天,江圣堂的地盘一再出事,被人告藏毒,吸毒,拉皮条。
靳鸣塔一向嫉恶如仇,偏偏还真搜出点东西来。没把柄他还日盯夜盯的,这实打实的东西摆在眼前,不趁机唱三天大戏才怪。一套程序走下来,多少天开不了门,做不了生意?社团不可能真靠卖酒卖唱赚钱吧,黄赌毒一禁,离关张不远了。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警察扫场子,一定是先接到线报,他们不可能毫无目的乱查。
“别说事先,就是事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还有,我的车,被人泼红油漆,我的车呀。”杨胜霆说到车,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拐杖戳得大理石地板都要穿透。
“我们内部有鬼?这个可能性不大,针对性不强,有鬼的话就不只是封场子了”。高明似在答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高明突然发问。
“绝对不可能,别说这件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就是当时知道的人也不多,应该没有活口”。杨胜霆一口否决,那可不是小事,是他的发迹史也是黑历史,更是他心头一根刺。
“叔父们都知道,保不齐人人的嘴都这么严”,他最不信任的就是那三个老鬼。
“他们也参与了,也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这可不一定,分赃不均向来就是生死之仇。高明心想,却不好说!
“我感觉最近这一两年来,龙港发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里不再安全,你有没有想过跟阿姨和子江去一个新的地方,一家三口享受生活。”
这样,自己不用时时担忧,也可以许她一个承诺。
“阿明,你说什么傻话,江圣堂能有今天,哪一样不是我的心血,哪一样不是我的汗水?我怎能放下说走就走?子江他外公在的时候,什么时候不是跟在新竹帮屁股后面,受他们的气,捡他们的漏,见到个督察都要点头哈腰的。你看如今的局面,苗致伟我都可以不鸟。”
你不鸟人家苗致伟,却连靳鸣塔都搞不定,高明不挑破,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还有,我一杷年纪了,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和子江,这份家业也有你一份,子江他守不住,没有你不行的。”呵,真大方,果然待他如子,所以才困得住他!
高明又开始听训。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事情心意难平,我们男人无非就是两样:女人和金钱。当年我并没有看上子江的妈妈,我喜欢的是鼎盛皇宫的一个歌女,那时候还不叫鼎盛皇宫。她歌喉婉转,妩媚动人。我每天都去听她唱歌,伺机表白,她半推半就的。我们就真真假假的交往起来,每次出去拼命的时候,一想到她,我就觉得我要打败所有对手,才能活下来,才能跟她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在江弘琛的床上。女人这东西真的不可信,我再厉害也就是一个打手,江弘琛再老,那也是当家的。”
听训变成谈心,这倒是第一次。
“然后呢?”高明不得不捧哏。
“我想报复他,就去接近子江的妈妈,她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后来还真让我追到手了,并顺利结婚”。
那些想生个继承人,顺利把江圣堂搞到手的话,他倒没有说。
“两个人处久了,她温柔善解,并不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也就有了感情,有了子江,这些年过得也马马虎虎。所以男人如果没有事业,你喜欢谁都是白费。你生活富足,吃穿不愁的时候,你就觉得你很需要爱情,当你生活窘迫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吃饱穿暖不为明天愁才是最好的”。
人不是什么好人,说话倒是有点道理。
“你为了女人也好,为了爱情也罢,就像我一样,一开始觉得无可替代,后来换个人,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你找个人,成家生子,也许到了后面就跟我一样了。你上次相亲那个蒋芷瑶,开始不是挺好的吗?后来到底怎么了?”
我想要的是江子扬,不是蒋芷瑶。
高明有一瞬间的愰忽,找个女人结婚生子,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忘记她?
不会,自己绝对不会忘记她。哪怕她才两岁的时候,抱着她躲在乡下,她那么乖,不哭不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哥哥,饿。这些画面他怎么会忘记,这是刻在血液里的回忆。只是她那时候太小,从未记得他们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痛恨自己,为了让她独立,让她不要太依赖别人,而让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所以,可能别人一点微弱的温暖,她都会奋不顾身地投入。
是自己一步一步把她变成今天这样的,哪怕如此,她也还对自己抱有希望,这一次,他又亲手掐灭了这点念头。
为什么不敢把真实的想法告诉她呢,明明这次就是要告白,要给她钱,让她不再奔波,悠闲自在地等自己。最后却只顾生气,赌气,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自己已经失去了两次机会,还有没有第三次?
“阿明,阿明,问你蒋芷瑶呢”,高明早就神游天外,杨胜霆高声问他。
“那个,她可能没看上我,我约她,她不出来。”人家还敢跟你出来吗?
“什么?要不要我去帮你搞定?”杨胜霆将信将疑,高明放在哪里不是仪表堂堂的公子哥儿,蒋芷瑶何德何能,敢嫌弃他?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没有多大兴趣,本来还可以将就的。”第一次见他话这么多,倒是稀奇。
“真不要?”杨胜霆不死心。难得他可以将就。
“女人嘛,我不缺”,这是事实。
“那好,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早点去理一理场子里的事”。
他走出杨家大宅,不想回去,背上那条疤脱痂了,去纹一下也好。
这家他最喜欢的纹身店开在一条杂乱老旧的街道尽头。店主是个白净斯文的男人,话不多,技术好。
高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店主已经准备睡觉了,看到是他,只是站起来略一点头。
他的店内,一尘不染,陈设简单,一床一椅一机,然后就是各种型号的针。墙上是各种图案,画布,灯光暧昧!
高明脱掉上衣,熟练地趴在刺青床上,瘦削遒劲的腰身,布满了刺青,新的一道疤痕才脱痂,,颜色与旁边的皮肤格格不入。
店主用他纤长白晰的手指,轻轻抚触疤痕:“这个想纹什么?”
“纹一缕长发吧”,他想起江子扬从晨曦中走来时,那翩迁的长发。
照例是不打麻药的!
那浸入皮肤的疼痛,令他清醒,流入骨髓的信仰,是爱你的决心。
痛感一点一点袭来,细小血珠一颗一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店主用雪白的毛巾,温柔地拭着。
高明在痛楚中,想起过去的种种,她笑着看他来,哭着看他走。抱着他的手臂,总想往他怀里钻,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挡开,她也是难过的吧。这次她不黏着自己了,他们都难过吧。
身体的痛总是能很好地中和心里的痛,他痴迷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好了,你看看效果”,店主收好工具,虔诚地放好毛巾。
“不用”,高明起身穿衣,准备付费离开。
“来了这么多次,还没请教名姓,你好,我是陆挽风”,他伸出手,高明直接无视,心中略有不满,他一向不喜欢结交,碍于身份的原因,更不喜暴露自己。
“再见,陆先生”,他转身离开。
陆挽风并没有因此不高兴,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关上门,打开床头那盏粉色的台灯,把带血的毛巾盖在脸上,深深地嗅着上面他的甜美的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