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南山的风吹散了谷堆,北海的水淹没了墓碑…可我还记得。
———齐安妤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
那年冬天,齐家大房嫡女出嫁,夫家为忠义侯府。
那年冬天,新晋的探花郎凭少年之身,以身许国。
……
齐家上下都在为大房五小姐的婚事发愁。齐安妤是长房唯一一个嫡小姐,这婚事,若要高嫁,这朝中各一品大员府中都娶满了正室,齐家不可能让嫡女去做妾,可若低嫁,齐家二品尚书的身份,又瞧不上四品五品官员府中适龄的男儿。
就算是齐家老太君千挑万选挑出来一两个,齐五小姐却又不肯,这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有的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何齐家要等五小姐挑挑拣拣至今?
这事很快便被解答:齐五小姐儿时便舞姿出众,又精通乐理,痴迷于音乐的太后与皇后婆媳二人常常召齐五小姐入宫探讨,两人一高兴,便为齐五小姐请封了一个郡主之位,封号长宁。
这一下,使齐五小姐在齐府中,成了长辈重视的贵女,她若是不愿意嫁,老太君还真不能勉强她。
齐安妤此时在府中她自己的明月楼中来回踱步,一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急忙奔过去问正走来的丫鬟,"月青,放榜了吗?放榜了吗?他可上榜了?"
月青看自家五小姐一脸急切,明艳的脸上满是焦虑,不由得缓和了声音,"小姐,许公子他考上了,听闻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呢!"
齐安妤一阵狂喜,又是一阵来回踱步,不过这次嘴角上扬,怎么也平复不了喜悦的心情。
"太好了!月青,今日给小院里每人都发些赏银,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月青无奈地摇摇头,领了命出门去,心中想:小姐为许公子担忧了这么多日,劳心老神,不惜去太后面前讨好卖乖,四处悄悄为许公子打点,许公子又何尝知晓呢?
或许他连小姐是谁都不晓得吧…只可惜小姐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日,连婚事都不曾定下…
齐安妤自前年在慧安寺上香时无意遇见许揽臣,那一穷二白的书生少年郎衣着朴素,踏着一汪清浅的落寞从她身旁路过,一阵轻灵的风无意掀开了齐安妤帷帽上的细纱,不经意间一暼,便动了心神。
这才有了齐安妤几年的挂念,与到了适婚年龄久久不肯出阁的执着。
齐安妤数次派人去打听许揽臣,几次喝了果酒微醺时,也曾大胆地领着月青去他家的巷子边上守候,看见少年于书馆苦读后踏月而归,进了那青石白瓦的小院,便悄悄离开。
后来齐安妤满了十五岁,该定亲了,她不肯,她期待着,少年郎能考中三甲,自己嫁他为妻。
后来那苦读的少年郎的确做到了,他惊才绝艳,毫无疑问地中了探花,圣上赐他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这对少年探花郎而言,已是极为舒适与适合的职位了,只要不出大错,本分或是出色地完成工作,就只需等待年岁过去,升为朝廷大员了。
但少年郎总是意气风发,他禀明圣上,自己虽一介书生,却志在沙场,圣上诧异,却在看了少年毫不逊色于军中将士的武功后,准了他为从七品龙羽军步兵校尉。
家中祖母在催着定下亲事了,齐安妤已经拖了近一年的时间,再拖延,却是连太后那里都着急了。
白日里明月楼来了两遭人,一是太后身边的青玉姑姑,一是老太君的亲信惠云嬤嬤,齐安妤不再有机会推辞,只说一月内,必会定下夫婿人选,两方人马这才作罢。
是夜,微黄的烛光里,齐安妤支着脑袋倚在雕兰木窗边,另一只葱白的手无意识地轻敲着窗台,月青侍立一旁。
看小姐实在太过苦恼,月青轻叹一声,上前给齐安妤披上一层薄毯,躬身道;"小姐,您这般拖下去,何时是个头呢?那探花郎许公子与您素不相识,您又是要定亲的年纪,耽误不得了…
小姐,不如便罢了吧,老太君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疼您,会为您选个好人家的。"
齐安妤不发一言,眉头轻舒,似是有些缓和了,月青看自家小姐也许是放了,微露出笑,"小姐,年少时心中总会有倾心的人,但也只是心中罢了,嫁个实实在在的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上上之策。
老太君催得急,奴婢这就去禀了她老人家。"
言罢便是要往老太君的寿祥堂去,齐安妤忙起身唤道,"慢着,谁说我就要这么放下了,不是还有一月吗?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许公子就不喜欢我,就不会娶我?"
她冲月青眨眨眼,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狡擷,"明日正好是朝中休沐,我们明儿一早就去找他,带上生香楼最出名的糕点!"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哒哒哒"地驶入了乐平巷,一位着水红海棠月华裙的年轻女子扶着青衣侍女的手下了车,葱白手指轻轻叩响第三户人家的大门。
那日是齐安妤头一次与许揽臣正式见面。面对那个清朗的少年,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公子,我前日里在街旁偶然看见您,后来捡了个荷包,不知是不是您的,便来问问。听闻公子是探花郎,我便带了些糕点赠与公子,以表祝愿。"说罢,耳根通红,一旁的月青转过身去,不忍直视。
许揽臣见这位衣着不凡的姑娘大清早的举动,面露疑惑,他斟酌着开口,"姑娘,在下…并未丢失荷包…多谢您的好意,这大清早,在下还要入书馆看兵书…姑娘…"
齐安妤一听他的话,生怕他离开,厚着脸皮打断他的话,快速说道,"公子,小女子忘记回家的路了…不知公子可否送我一程?"灵动的桃花眼讨好般眨了眨。
自此,许揽臣便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缠上了。
半个月里,姑娘日日来看他,有时他去书馆看书,她便寻来,美其名曰也看看书,他去了校场练武,这姑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跑了来。但那双灵动清亮的桃花眼,让他舍不得说出驱赶的话,只得略微避开。
十天半月过去,他似乎是习惯了这个姑娘的存在,二人相处逐渐融洽,他从她侍女口中得知,她名为安妤。
少年郎君总是满腔热血。许揽臣心向往保家卫国,听闻边关有小批蛮人进犯,扰乱边境安宁,朝廷要派兵出征,毫不犹豫便报了名。
临出征前,那位安妤姑娘又来找他,这次她手中挎了一篮热气腾腾的点心。
"尝尝!我刚学会的!",齐安妤的眼中是期待,乌黑的眼睛如小鹿一般湿漉漉,许揽臣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明日他出征的事实。
她会伤心吗?会难过吗?他想,算了,还是瞒着吧,她若是知道,又该不高兴了,那双桃花眼耷拉下来,令见者伤心。也许自己出征了,过几天她看见自己不在,便不再来了吧。
他忽觉有些难过。
他的手臂忽然被一双白净的手抓住,用力晃了晃,"许揽臣…"那声音娇脆,如莺歌般婉转,他心神一晃,看向齐安妤。
她站的离他很近,扬起脸看他,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味,他忽然发觉,这位姑娘生得那般明艳动人。
"我…我…我心悦你!"少女鼓足了勇气,说出这句心中留存了三年的话,而后突然勇敢起来,"我,齐安妤,喜欢你许揽臣!"
许揽臣的心一下子乱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心跳得飞快,面上淡淡,"我……",他差点脱口而出他也心悦了她,在这几十天里的不知何时。
可他突然想起早朝上,兵部尚书禀报的,边疆的乱象,流民无家可归,拾草根为食,那一抹冲动忽就变为了冷静与遗憾…
他看向一脸殷切的姑娘,她面上的憧憬还未褪去。
她值得更好的,他想。
齐安妤望着许揽臣,眼中有着炽热的光。
下一刻,她看他薄唇轻启,嗓音清冷。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
他的话语是那么坚定,坚定到,齐安妤的心一下子坠入了冰窟。
她依旧抬头看他,眼里的倔强令他不得不转过头去,不愿再直视,他怕再看,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好…"齐安妤轻声道,声音暗哑,而后缓步离开,侍女跟随其后。
齐安妤走的很稳,但脚下似有千斤重。许揽臣站在小院中,他看不到,她泛红的眼眶。
这样也好,他叹息一声。
次日,许揽臣随军出征。三日后,边关战报传来,送信的士兵伤得颇重,带到信后,便昏迷了,再也没能醒来。
原来边疆不止是小批蛮人扰境,来的,是五万蛮族大军,蛮族人与边疆统治者里应外合,假传情报,骗过了毫无防备的朝廷,等发现时已晚了。
士兵还说,是探花郎许校尉先觉察的不对劲,这才减少了伤亡,但……许校尉在沙场被蛮族近百个骑兵围攻,只身杀敌几十后,以身殉了国……
消息传到齐府,已是第二日,齐府中的老爷夫人们只是一身叹息,满含遗憾地说了句,"少年英才啊,折了…",诚念一声佛号后,便又做自己的事去了。
边关战事吃紧,齐府中的长辈们日日在宫里忙得不可开交,女隽们也无暇顾及齐安妤。
齐安妤几度哭至晕厥,夜里常常惊醒,却是满面泪水。几日下来,人渐渐憔悴,话也愈发少了,平日里都是闭门不出。
一日,她在收拾物什时忽然发现那只眼熟的荷包,回忆涌上心间,她去寻许揽臣,仿佛还只是昨日。
她闭上眼,少年的音容笑貌,皆能细细描绘。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他淡淡的嗓音在脑海中回响。
"既已许国,再难许卿啊……再难…许…卿…"她声音微哑,哽咽着念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早已湿了衣衫。
……
一月之期早已过去,边关战事在朝廷派出三名大将后终于停歇,齐府五小姐的定亲之事,终究是提上了日程。
那日,老太君召了齐安妤到寿祥堂,齐安妤一身素净,面上看不出喜悲。
老太君看看五孙女,慢慢开口,"五丫头,你说的一月之期一到,你可找到了心仪的人选呐?"
齐安妤嘴唇微动,垂下头,"孙女没有……",我心悦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老太君慈祥的笑笑,"你这婚事也拖了好久了,既然你并无人选,那祖母便为你定下了?正好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送来了适龄儿郎的名单,祖母为你选最合适的。"
齐安妤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谢祖母,孙女告退。"
一日后,老太君身边的惠云嬤嬤来了,一脸喜气,"五小姐,老太君为您定下了人选,是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姓周,说是模样好,品行端正,礼貌极好,听闻小侯爷曾经还与您是同窗呢!"
齐安妤内心毫无喜悦,她努力去回想自己从前的周姓同窗,那好像是一个温温润润的人。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嫁了他,不过是多个人过日子罢了。
嫁了人后,时间对齐安妤而言,流逝得飞快。
她每日操持府中事物,夫妻相敬如宾,但也没有更深的情感。
三十岁时,齐安妤有一儿一女,父亲入了内阁成了次辅,她是人人艳羡的全福太太。
四十岁时,齐安妤儿女皆嫁娶。
五十六岁,丈夫周书明因病离世,齐安妤的儿子成为新的侯爷,齐安妤成了侯府老太君,一如当年她的祖母,儿孙绕膝。
六十五岁,齐安妤已是美人迟暮,得了病,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也不认人。
就这般过了快八年,齐安妤昏昏沉沉间,口中一直念着,"揽…揽臣……许…",孙辈们皆是不解。
一日,齐安妤的意识忽然清醒了,就是记忆还有些模糊。大夫说,这是病要好了,老太君能长寿哩。
春日到来,侍女应齐安妤的要求推着她到花园去看花,花园的石子小路上,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小姐落下了一个荷包,侍女见了,嘀咕着上前拾起,放在一旁的长凳上。
她转身一看,老太君望着那荷包,竟是落了泪,她急忙将荷包递给齐安妤,"老太君可是要这荷包?"
齐安妤紧紧捏住荷包,面上泪水纵横。
她对侍女道,"你下去吧,我一人看看景儿,无妨的。"
她倚在轮椅上,嘴角扬起一抹眷恋又满足的笑,明媚得如年轻那时。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啊…许…揽臣…",不知不觉,怀念你的日子比过程还长了。
她眯着眼,仿佛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清俊少年逆着光走来。
怎样能忘呢,你眉目清亮如水,声音清澈温暖,那一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温暖缠绵,丝丝成扣。即使岁月遮蔽了记忆,多年以后,我仍记得……
呼吸渐渐慢了,最终止了。
那个明媚的姑娘,终于可以去见她思念已久的探花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