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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妾

梦里大千

京中正值春日,繁花满城,明识巷子中响着喜乐,平日里不常开的巷门大开着,引得许多百姓围观。

黑鬃骏马上的郎君公子如玉,清俊隽秀,平时严肃的面上此时蕴满了笑意,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却是又沉下脸来。

入府,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再一对拜,便是礼成。新娘先入了后院。而后新郎又领了一小批人到小门迎了一台小轿进门。

这小轿里的娘子不能与郎君拜天地高堂,只草草入了祠堂独自磕个头就算礼成。

第二日,新入府的妾室要向正室夫人请安。同是昨日入府,堂屋里两个女子却是一跪一坐。

兰晴溪坐在宽大的红木鹊纹椅上,身旁是特意赶来陪着的夫君。

她细细打量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心中只有困惑。

按理说与妾室一同进门,她应该感到愤怒,可这次不寻常,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对这位小娘子产生不满。

不说其他,这位小娘子,是当今圣上的独女,熙宁公主,且是本该是在宫中养尊处优,等候赐封皇太女的,最受宠的皇家人。

但她却在将要接受册封这日提出了要下嫁,不是当正头夫人,而是为贵妾。

如今这位从前骄纵美艳的公主收去了一身锋芒,俯首跪在她与她夫君面前,请她喝妾室茶。

傅月年是皇帝独女,从小千娇万宠长大,更是才华横溢,在政治上有独到的见解,皇帝也有心立她为皇储。

在她十七岁那年,皇帝准备下旨立她为皇太女,宫人们都欣喜极了,但那日,对她而言,是被迫放下心中所爱的开始,只要那日一过,成为皇太女的她就不可能嫁给他了。

她慕艾如今翰林院的总修纂程行羲,是从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开始,那个如月光般清冷的少年郎君早已刻进了她的人生。

只是,他有自己的青梅竹马,与之约定相守一世。

她努力了近十年,也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一点涟漪。

她册封皇太女那日,也是他与青梅竹马成亲之时。

她候了近十年,就这样放下,她不甘,亦不舍,于是她去苦苦哀求了父皇,高傲的金枝玉叶将额头叩在汉白玉阶上,鲜血染红了玉阶。

皇帝终是拗不过她,下了圣旨赐婚,她下嫁了程行羲为贵妾,皇帝改立她的亲兄弟为太子。

她忍受了一台小轿抬入门,忍受了妾室不能拜堂的卑微,也学着收起骄傲,去讨好他的夫人。

兰晴溪并未刁难于她,给了她府中一个宽敞干净的小院,由她命名打理,全是按照平妻的待遇。

但她心心念念的人却从未去看过她。

入府几日,她才发现,那个清冷如天上仙,不染尘俗的程行羲,原来眼中也会满怀柔情地为兰晴溪披衣,亲自为兰晴溪夹菜,在兰晴溪受寒发热时心疼地守上一天一夜……

而她受寒时,去主院通报,等来的只有一群宫中的太医。

神仙也有温柔,只不过她配不上。

程行羲厌恶这个御赐的妾。这位宫里来的公主如一簇火焰,看向他的眼中明亮澄澈,饱含爱意,他反感这样的热情。

而且她入了后院,程行羲就总担忧兰晴溪被骄傲的她以帝姬的身份欺压,看向她总是冷冷淡淡,连样子都不愿做。

那个公主每日风风火火地送来羮汤,或是亲手缝制的衣衫、鞋袜,他从不收下,而是从她身边漠然经过,去寻兰晴溪。

他每次都说,"公主高贵,便莫要劳心劳神送物了。",也从未向人打听过她的名字,一直称"公主",或"殿下"。

傅月年从未沾过针线的纤纤玉手,为了给程行羲绣衣物被扎的血流不止,身上也因学习煲汤烫了好几个泡,每夜疼的睡不着觉。

她虽伤感他不愿收下,却还是坚持着做好亲自送去,心中坚信天长日久总会打动他,那片赤诚从未消失。

秋日到来,本该是秋高气爽的一日,城中却突然有地动,宫中的司象局都来不及发现,明识巷的地动最厉害‎。

程行羲的府上一片狼藉。

程行羲正在书房办公,忽地闻下人来报城中地动,正要出门去安抚兰晴溪,却突然感觉脚下一阵剧烈震动,房屋突然塌下。

他只来得及喊一句,"去帮阿晴!",便被望见断裂的房梁带着木刺扎下来,然后眼前一道鲜妍的身影闪过,便失了知觉。

程行羲悠悠转醒,已是第二日午正,他一睁眼便急切地喊了一声,"阿晴?!"

忽觉鼻梁一阵剧痛,一个拳头带着劲风砸了下来,他吃痛捂着脸,原先清冷的人此时十分狼狈。

"程行羲!你还惦记着你的小青梅?!"那个挥拳打他的英俊青年吼道,英气的眉眼间满是悲痛与愤怒,腰间挂着的太子玉佩说明了他的身份。

"太子殿下,臣只想问臣的妻子如何了,这有何错!"程行羲有些怒了。

"你何曾想过我妹妹?!她为了救你,如今命都要没了啊!"太子红着眼又是一拳!"你就知道惦记着你的阿晴!"

程行羲愣住了,"她?救我?怎么可能?"

太子见他这幅不敢置信的样子,心中更是气极,这就是小妹每月在信中说的夫君待她很好!自己和弟弟们捧在掌心照顾大的妹妹为了这种人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太子揪着他的衣领就往傅月年住的院子赶去,将他狠狠摔在了小妹的病床前,握紧了拳头。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毫无生机,似是感应到有人来,闭紧的双眼微颤,用尽了力气想睁开,"唔……",一侧纤长的手抖了抖。

傅月年费尽了气力睁了眼,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人影模糊,她试探着叫名字,一开口却觉喉中刺痛,一口腥甜涌上,"哥……"。

她费力地抬起手,拉住哥哥的衣袖,"哥…哥…阿姒想要宫里新开的桃花……"太子给她掖了掖被角,泣不成声。"小妹,哥去给你摘…哥给你摘…你莫急…"

太子急匆匆地跑出院子回宫折花。此时屋中只留下她与程行羲二人。

程行羲站在一旁,略显局促,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对自己名义上的妾室,皇家的公主说什么。

他忽闻一声轻笑,转身看去。

"你没有错……"他看见那个曾每日追逐着他的脚步的女子吃力地将身体倚在床头,冲他温柔地笑着,"我替哥哥方才的行为…道歉,咳…咳咳。"

程行羲看着她的眼睛,里面闪着细碎的光,含了温和的笑意,却并不深邃,但他忽然觉得,她的眼里,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说?"

"从前,人们总说,我睿智,聪明才智比男子还要更胜一筹,可我却总也想不明白,情之一字。"她轻轻抚了抚苍白的额头,声音里突然染上了几分令听者难过的辛酸。

"我一意孤行嫁与你,每日追着你想获你青睐,可你好似是,讨厌我。"女子眼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豁达。

"你没有错,只是我爱错了人,而被我喜欢的你,恰好不喜欢我…"

程行羲沉默了。

"都说放下,要用尽一生,所幸我已时日无多,也许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彻底地豁达。"傅月年脸上是明媚的笑,如四月花开。

"其实你不用唤我公主,唤我傅月年吧,只是以……友人的身份,我会与你和离,你不用觉得束缚。"

程行羲沉默着听完,退后一步,向她一拱手,"傅姑娘,胆识气魄,非我俗人可比,程某佩服。"

门外一阵喧闹,是傅月年的人来了,"长公主,婢子接您回宫。"

一群侍女将傅月年扶上华丽的软轿,傅月年倚在车窗边,朝着程行羲的方向看去。

"程行羲,你我就此一别。"永不再见。

大魏十二年的夏末,长公主和离回宫。

宫人说,陛下下朝后与长公主激烈地争吵,后来下了圣旨,依长公主之愿送其去塞外休养。

塞外行宫,傅月年的病情增重了,已无法行走。她驱散了侍女,每日摇着轮椅独自坐在花园。

她看着红枫似火,满山遍野,然后长舒一口气,释怀地笑了。

她想起那日与哥哥的争吵,哥哥极力劝她留在宫中治病,总会有希望,可她知道,自已留不住了。

与其在宫中病逝,不如学那将死之兽,独自远去,独自离开,不徒留伤感。

大魏十二年初秋,长公主于塞外病逝,举国绕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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