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定于葬礼结束一小时后发车。
偌大的礼堂死气沉沉,空气里压着化不开的压抑,没有一个人有胃口吃东西。往日喧闹热闹的食堂,此刻安静得近乎肃穆。
原本属于斯内普的空位上,此刻坐着魔法部部长鲁弗斯·斯克林杰,显得格外突兀刺眼。他那双锐利的黄眼睛缓缓扫过整片礼堂,目光四处搜寻。哈利刻意错开了他的视线,他很清楚,对方一直在找自己。
不远处,克拉布和高尔凑在角落里低声絮叨。两个身形魁梧的少年并肩坐着,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身形苍白、身姿修长的德拉科,莫名透着一股笨拙又孤单的落寞。
哈利看着他们,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共情,却也清楚,他们的孤单,和自己心底的荒芜,从来都不一样。
他始终记得天文塔上,德拉科那句藏满深意的话——他说自己有一个宏大的计划。
哈利笃定,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德拉科明明知道自己藏在暗处,明明有机会揭穿,却始终没有开口。可他始终想不通,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自己?
纷乱的思绪里,麦格教授缓缓站起身,打破了礼堂的沉寂。
“时间差不多了。”她的声音轻柔又庄重,“请各位跟随本院院长,前往校外场地。”
所有人默默起身排队,长长的队伍缓缓挪动,全程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踏出城堡大门的那一刻,温暖的阳光轻轻落在哈利的脸上。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痛苦、压抑与迷茫,仿佛被温柔的日光轻轻抚平,稍稍散去了几分。
湖畔的空地上早已摆放整齐座椅,大半位置都坐满了人。来自魔法界各处的巫师齐聚于此,形形色色的面孔,都带着同样肃穆哀伤的神情。城堡里的幽灵也悄悄赶来,透明的身躯在明媚阳光下若隐若现,安静伫立。
哈利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教父。
小天狼星坐在人群之中,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疲惫,却努力弯了弯眼底,像是想给他一个安稳的笑意。
哈利、罗恩、赫敏和金妮并肩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安静落座。
片刻后,全场尽数坐满,整片湖畔鸦雀无声。
空灵温柔的乐曲忽然缓缓响起,缥缈悠远,仿佛从异世晚风里悠悠飘来。哈利下意识转头寻觅声源,竟看见澄澈碧绿的黑湖湖水中,一队人鱼静静伫立,组成合唱队,用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调轻声吟唱。
歌声婉转,却字字句句都裹着深沉的哀恸与无望,轻轻萦绕在整片湖畔。
一道高大沉重的身影缓缓穿过座椅间的过道。
是海格。
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具被缀满金星的紫色天鹅绒温柔包裹的身躯——那是邓布利多。
视线触及这一幕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酸涩狠狠攥住哈利的喉咙,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肿胀发堵,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前方的人群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最前方的细节。只能看见海格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邓布利多的身躯安放在石台上,随后一步步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力擤着鼻子,粗重的声响在安静的场地里格外清晰,引得少数人投去些许不满的目光。可没有人苛责,所有人都懂这份失控的悲伤。
海格最终在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身旁默默坐下。
歌声骤然停歇。
一位头发浓密、身着朴素黑袍的瘦小男人站起身,走到安放邓布利多的石台前方,低声念着悼词。
风声很轻,距离太远,哈利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静静望着远方。黑湖对岸的禁林边缘,马人们也专程赶来致哀。他们没有靠近人群,只是半隐在树荫阴影里,安静伫立,弓箭斜挂在身侧,默默朝着这边致意。
漫长的悼词结束,黑袍男人鞠躬退场,坐回原位。
下一瞬,人群中响起几声细碎的惊呼。耀眼纯净的白色火焰骤然腾起,层层环绕着石台与邓布利多的身躯,火苗缓缓攀升,温柔地遮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火光褪去的刹那,一座洁白温润的大理石坟墓静静伫立在原地,将石台与邓布利多的身躯稳稳笼罩、妥善安放。
几乎同一时刻,无数银箭如雨般从禁林方向破空射出,高高跃向天际,随后远远坠落,没有伤及任何人。
这是马人独有的、最庄重的致哀仪式。
做完最后的道别,马人们纷纷转身,缓缓隐入幽深的林间,彻底消失不见。湖底的人鱼也摆动鱼尾,慢慢沉入碧绿湖水深处,湖面重归平静。
周遭渐渐响起细碎的低语,人群开始缓缓起身。
哈利侧头看向身边的伙伴。
罗恩微微蹙着脸,眉眼泛红,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得抬不起头,又像是强忍着眼泪。赫敏的脸颊上挂着一道道亮晶晶的泪痕,眼眶通红,默默压抑着情绪。
下一秒,罗恩轻轻伸出手臂,将落泪的赫敏拥进怀里,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无声安抚。
看着相拥的两人,哈利心底涌上一阵狼狈的落寞。他默默站起身,背对着那座洁白的坟墓,独自沿着湖畔慢慢往前走。
“哈利!”
熟悉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哈利回头,看见斯克林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步履匆忙地沿着湖岸,快步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