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在哈利身后轰然弹开,带着凌厉的风声撞响墙面。斯内普带着一身彻骨的寒意骤然闯入,脸色铁青暗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粗暴地将怔立原地的哈利一把挥开,大步俯身跪倒在德拉科身前,迅速抽出魔杖。杖尖轻轻游走在少年皮肉绽开的狰狞伤口之上,清越绵长、如同低吟歌谣般的修复咒语缓缓落下。
肆虐的鲜血渐渐止住、褪去汹涌之势。斯内普抬手细细拭去德拉科脸颊沾染的血污与水渍,一遍遍重复着治愈咒文。肉眼可见地,那些深可见骨的裂口缓缓收拢、愈合,狰狞的伤痕渐渐平复。
哈利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怔怔落着。心底浮起一个恍惚的错觉——在苍白虚弱的面容之下,德拉科的唇角,似乎轻轻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三遍修复咒尽数落毕,斯内普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虚弱无力的德拉科从冰凉的地面搀起,稳稳托住他的身形。
抱着人转身离去的刹那,他在门口骤然驻足,回头投来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语气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字字沉重:“你,波特……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哈利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荒芜。他没有半分逃跑的念头。
可此刻的心境,早已和从前任何一次受罚截然不同。
剧烈的痛楚正丝丝缕缕啃噬着五脏六腑,是一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酸涩与窒息。他没有像盥洗室里哭闹不休的桃金娘那样崩溃嘶吼,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
伤人的咒语已然落下,刺骨的言语已然出口,那场隐秘的、拉扯许久的羁绊,终究在此刻彻底决裂。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真正殊途的两个人。
至少,在伏地魔彻底覆灭之前,再无交集。
可谁又知道,等到那场终局之战落幕,他是否还能活下来?
他曾以为,他们最后的结局,该是硝烟弥漫里的悲壮别离,是乱世之中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却从未想过,会在一切终局来临之前,以这样狼狈、破碎、两败俱伤的方式,提前走到尽头。
无尽的不甘,沉沉压在心头,堵得人眼眶发酸。
“懦夫……”
极轻极轻的哽咽碎语,从他喉咙里闷闷溢出。
他垂落眼眸,望向脚下积水蔓延的地面。澄澈的积水之中,漂浮着点点猩红,像零落碎裂的血色繁花,刺得人眼目生疼。
身后的桃金娘依旧在没完没了地呜咽哭泣,凄厉的回响萦绕在密闭的盥洗室里,只是那哭声里,渐渐透出几分近乎病态的、享受般的慵懒。哈利连开口制止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麻木与疲惫。
十分钟的寂静漫长又煎熬。
片刻后,脚步声再度响起。斯内普推门而入,反手合上盥洗室的木门,隔绝了走廊所有光亮与声响。
“出去。”
他淡淡扫了一眼漂浮在半空的桃金娘,语气冷硬至极。
桃金娘瞬间噤声,慌忙钻进马桶深处。转瞬之间,偌大的盥洗室只剩死寂,安静得近乎耳鸣,压得人喘不过气。
哈利始终垂着头,肩背绷得僵直,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斥责与惩罚。
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偏执的期盼。
他太痛了,心底的压抑与酸涩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他需要一场责骂、一场惩罚、一场可以名正言顺的宣泄,来顶替那份无从安放、因德拉科而起的极致痛苦。
“我终究是低估了你,波特。”
出乎意料,斯内普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暗藏风雨,“我从未想过,你竟会修习这般阴私的黑魔法。告诉我,这个咒语,是谁教你的?”
“一本书上。”哈利的声音平静无波。
“哪本书?”斯内普追问,语调沉凝。
哈利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沉寂:“如果你想要,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斯内普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坦然顺从,随即冷声道:“拿来。”
哈利再无言语,指尖轻轻探入书包,安静取出那本写满潦草批注的《高级魔药制作》——属于混血王子的旧课本,稳稳递到斯内普手中。
他死死盯着斯内普的面容,一瞬不肯错开,迫切地想从对方眉眼间捕捉到半分异样、一丝波澜。
可最终一无所获。
斯内普随意翻动了几页泛黄的纸页,抬眼投来一记惯常的、冰冷厌弃的瞪视,随即合上书册,转身大步离去,干脆利落。
心底骤然漫上一阵落空的失望。
这本书本就是斯内普年少时的旧物。他原以为,对方会追问书本的来历,会露出些许诧异、恍然或是别的情绪。
可什么都没有。
他犯下这般恶劣的过错,重伤同级学生,斯内普没有斥责,没有扣分,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语。
哈利隐约猜到了缘由。
或许从一开始,斯内普便知晓这本笔记落在了自己手中,只是一直视而不见、缄口不提。他默许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料到,自己会用书中的黑魔法,重伤马尔福。
只是斯内普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悄悄复刻了一本完整的混血王子笔记。
水龙头的水流依旧潺潺不绝,哗哗的水声反复回荡,搅乱本就纷乱的思绪。
哈利慢慢抬脚,走出那片浸染血色的积水。他早已浑身潮湿,衣料冰凉黏在皮肤上,直到踏入走廊,路过路人异样惊疑的目光,他才蓦然察觉——不知何时,他的衣物、指尖,都沾染上了属于德拉科的温热血迹。
他刻意挑着无人的长廊缓步前行,避开所有往来的人群。
德拉科那张惨白虚弱、布满细碎血痕的面容,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心底没有浓烈的恨意,也没有彻骨的悲伤,只剩一团沉甸甸、乱糟糟的烦躁与空洞,缠得人喘不过气。
穿过层层回廊,他掀开胖夫人的肖像画,踏入暖光融融的公共休息室。
罗恩立刻猛地站起身,满脸惊疑地快步走来:“你去哪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这、这是血吗?”
哈利全然无视了身后的呼唤与追问,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寂静的男生宿舍。
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面对。
只想沉沉睡去。
只要睡着了,就能暂时逃离这份窒息的痛苦,逃离这份破碎的遗憾,逃离这场荒唐又刺骨的决裂。
或许一觉醒来,所有狼狈、所有争执、所有别离,都只是一场虚无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