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来。”
唐克斯轻轻抬手招呼众人,将大家引到一面落灰的橱窗跟前。橱窗里孤零零立着一具做工拙劣的女假人,歪斜的假睫毛摇摇欲坠,身上套着一件老旧的绿色尼龙裙,模样滑稽又怪异。
“都准备好了吗?”她轻声确认道。
众人齐齐点头,默契地向她靠拢过来。身后的穆迪抬手轻轻推了推哈利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唐克斯凑近冰冷的玻璃,抬眸望向那具丑陋的假人,温热的呼吸在窗面晕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好……我们来看望亚瑟·韦斯莱。”
下一瞬,细微的变故悄然发生。那具僵硬的假人缓缓点了点头,粘连在一起的塑料手指轻轻抬了抬。
哈利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荒诞的滑稽感。周遭众人虽满心牵挂韦斯莱先生的伤势,无暇顾及这奇异的入场方式,却也都隐隐觉得新奇。唯独哈利,沉坠的心事压在心底,与眼前微弱的鲜活氛围格格不入。
唐克斯伸手挽住金妮与韦斯莱夫人的胳膊,率先迈步,身形轻透地穿过玻璃,转瞬消失不见。弗雷德、乔治与罗恩紧随其后,逐一融入橱窗。
哈利抬眼望向街上车水马龙的闹市,来往麻瓜步履匆匆,忙着圣诞采购,无人留意这间门面破败的淘淘百货,更无人发觉,方才有六个人悄然在橱窗边隐去了踪迹。
“走吧。”穆迪粗沉的嗓音响起,又轻轻推了哈利一把。
两人并肩上前,穿过玻璃的触感像浸过一层微凉的清水,转瞬便归于温暖干燥,稳稳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方才那具丑陋的假人与萧瑟的橱窗早已消失无踪。眼前豁然是一间拥挤嘈杂的候诊室,一排排老旧的木椅微微摇晃,坐满了等候诊治的男女巫师。
有人神色寻常,低头翻看着泛黄过期的《巫师周刊》,安静闲适;也有人模样可怖,带着各式诡异的魔法创伤:有人长着扭曲的象鼻,有人胸口突兀生出多余的手臂,畸形的模样触目惊心。
室内的喧嚣丝毫不逊于室外的街市,各色怪异的声响此起彼伏,萦绕不绝。前排正中,一位满头冷汗的女巫正攥着一份《预言家日报》不停扇动,口中不断发出尖锐的汽鸣,丝丝白气从她唇间喷涌而出。角落里的男巫更是古怪,身形稍动,周身便响起叮叮当当的钟鸣,每一声响动都震得他头颅剧烈摇晃,只能死死攥住自己的耳朵,勉强稳住晃动的脑袋。
身着墨绿色长袍的治疗师穿梭在人群之间,轻声询问病患状况,手持与乌姆里奇同款的写字板,低头认真记录着信息。哈利留意到,每位治疗师的袍服胸口,都绣着一枚独特的徽章——魔杖与骨骼交错组成的十字纹样,是圣芒戈的专属标识。
“这边!”
嘈杂的人声里,韦斯莱夫人的呼唤清晰传来,来自方才那名叮咚作响的男巫身旁。众人快步上前,排队站到问询台前。
台后端端正正坐着一位金发微胖的女巫,桌面立着一块规整的木牌,清晰写着“问讯处”三个字。她身后的墙壁贴满密密麻麻的告示与宣传单:妥善保养坩埚,避免魔药变质成毒、解毒药剂严禁私自使用,需经专业治疗师诊断开具。
墙面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巨型巫师肖像。画中人披着一头蓬松的银灰色长卷发,画像下方标注着两行工整的字迹:
戴丽丝·德文特
圣芒戈高级治疗师(1722-1741)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1741-1768)
画中的戴丽丝正目光柔和地缓缓扫视众人,像是在默默清点人数。当视线落在哈利身上时,她轻轻眨了眨眼,身形侧转,悄然退出画框,隐入了墙面之中。
队伍最前方,一名年轻男巫正踮着双脚,跳着杂乱急促的舞步,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急切地向女巫诉说自己的遭遇。
“是我哥哥恶作剧送给我的鞋子——哎哟!它在咬我的脚!您快看,一定是被下了恶毒咒,我、我根本脱不下来——啊!”
他交替踮着两只脚,焦灼又痛苦,仿佛踩在滚烫的炭火之上,手足无措。
“鞋子没有影响你认字,看来神智尚且清醒。”金发女巫神色平淡,略带几分不耐地抬手指向左侧墙上的指示牌,“咒语伤害科,五楼,标牌写得很清楚。下一个。”
年轻男巫一瘸一拐地狼狈退开,哈利一行人顺势往前挪了几步。
哈利目送那道慌乱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目光无意间掠过一旁的楼梯口,恍惚一瞬,视线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的影子。
“哈利,看什么呢?到我们了。”罗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提醒。
哈利骤然回神,收回飘忽的目光。
韦斯莱夫人迈步走到问询台前,轻声开口:“您好,我的丈夫亚瑟·韦斯莱今早更换了病房,想请问一下新的病房信息。”
“亚瑟·韦斯莱?”女巫垂眸,指尖顺着长长的病患名单缓缓滑动,片刻后抬眸回道,“二楼,右侧第二个门,戴·卢埃林病房。”
“多谢您。”韦斯莱夫人微微颔首,回身轻声道,“跟我来。”
众人紧随她穿过双层木门,踏入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挂满历代知名魔法治疗师的肖像,天花板上漂浮着一颗颗剔透的水晶泡泡,里面燃着摇曳的烛光,像漫天悬浮的巨型肥皂泡,温柔又梦幻。
各间病房门口都有绿袍治疗师往来穿梭,有的房门缝隙飘出淡淡的黄色浊气,隐约夹杂着细碎压抑的哀痛呻吟。众人拾级上楼,抵达生物伤害科,右侧第二扇房门上贴着醒目标牌:危险戴·卢埃林病房:重度咬伤创伤。
标牌下方嵌着一块铜框卡片,印着手写的工整字迹:
主治疗师:希伯克拉特·斯梅绥克
实习治疗师:奥古斯都·派伊
“我们在门外等候就好,莫丽。”唐克斯轻声劝阻,“亚瑟身体尚弱,不宜一次见太多人,先让家人进去探望吧。”
疯眼汉穆迪低低应了一声表示赞同,后背轻轻靠在墙面,那只魔眼在眼窝中不停骨碌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哈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留在门外,韦斯莱夫人却温柔地伸手将他轻轻推进病房,温声道:“别傻孩子,哈利。亚瑟一直惦记着你,最想谢谢你的人就是他。”
病房空间狭小,光线偏暗,仅在对面高墙处开了一扇狭长的小窗。室内大半光亮,都来自天花板中央聚拢浮动的水晶烛泡。橡木镶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神色阴鸷的男巫肖像,标注着生平:克特哈罗(1612-1697),掏肠咒发明者。
病房内一共安置了三张病床,韦斯莱先生的床位在最内侧,恰好挨着那扇小窗。
看见他安然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窗边洒落的一缕暖阳安静翻阅《预言家日报》,哈利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轻轻落地,涌上一丝慰藉。
听见脚步声,韦斯莱先生立刻抬眸望来,看清来人的瞬间,眉眼舒展,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们来啦!”他随手将报纸放到床头,语气轻快,“莫丽,比尔刚走没多久,去上班了,他说晚点会抽空过来看看我。”
“感觉怎么样,亚瑟?”韦斯莱夫人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细细打量着他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
“我好得很。”韦斯莱先生笑得温和明朗,抬手伸出未受伤的胳膊,轻轻搂了搂身旁的金妮,“要是治疗师肯拆掉这些绷带,我现在就能直接回家了。”
哈利静静望着他温和无恙的模样,心底却依旧沉甸甸的发闷。他莫名生出一种无措的局促,像做错事的被告,面对温柔包容的原告。韦斯莱先生待他一如既往,温柔宽厚、毫无芥蒂,可正是这份纯粹的善意,让哈利心底的愧疚与惶惑,愈发汹涌难平。
“为什么不能拆绷带呀,爸爸?”弗雷德好奇问道。
“每次拆开,伤口都会止不住地渗血。”韦斯莱先生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小病小痛,随手拿起枕边的魔杖轻轻一挥,床边瞬间多出六把整齐的木椅,供众人落座,“那条蛇的毒液里藏着特殊的魔力,会压制伤口愈合。不过治疗师说不用忧心,他们见过比我严重数倍的创伤,都顺利治愈了。我现在只需要每小时按时服用补血药剂静养就好。”
他稍稍压低嗓音,侧脸朝着对面的病床偏了偏头。那里躺着一名面色泛青、神色萎靡的男子,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毫无神采。
“那位可怜人,是被狼人咬伤的,伤势不可逆,再也治不好了。”
“狼人?”韦斯莱夫人瞬间心头一紧,轻声惊呼,“公共病房真的安全吗?不需要单独隔离静养?”
“距离下次满月还有两周,不必担心。”韦斯莱先生神色平静地安抚道,“今早治疗师已经和他好好谈过了,一直在开导他,希望他能放下心结,尽量过回正常的生活。我方才也和他聊了几句,还跟他说我认识一个身世坎坷、却心地善良、活得坦荡安稳的人,当然,我没提名字。”
“那他怎么说?”乔治连忙追问。
“他凶巴巴地告诉我,再多嘴就咬我一口。”韦斯莱先生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还有门边那张病床的女士,也格外蹊跷。她始终不肯告诉治疗师,自己是被什么魔物咬伤的。我们私下猜测,多半是私自触碰了违禁的黑魔法器物。那魔物生生啃掉了她腿上一大块皮肉,每次更换绷带时,伤口散发的异味,实在难以忍受。”
弗雷德与乔治还想追问更多细节,病房里的氛围松弛又温柔。亲眼看见韦斯莱先生平安无恙、脱离危险,所有人悬着的心都彻底放下,一室之间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柔暖意,冲淡了病痛的阴霾。
唯独哈利,始终融不进这份轻松的氛围。亲眼确认韦斯莱先生安然无事,他自然是松了口气,这份安心真切又踏实,可心底沉沉的阴霾依旧未曾散去,眉间的愁绪半点未消。
弗雷德和乔治追问许久,终究没打探出更多消息,反倒被韦斯莱夫人轻声叮嘱了几句。
“你们先出去在走廊等一等吧。”她耐着性子温柔叮嘱孩子们与哈利,“稍后再进来道别就好,去吧。”
众人依言退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唐克斯与穆迪顺势走入病房,将门彻底关好。
弗雷德微微挑眉,眼底藏着几分不甘,手悄悄探进衣兜摸索着。
“行啊,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
“是不是在找这个?”乔治笑着抬手,递出一团肉色的细绳。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弗雷德咧嘴一笑,接过细绳,“正好试试,圣芒戈的病房门,有没有布设防窃听的干扰咒。”
兄弟俩熟练拆开线团,分出五根细细的伸缩耳,逐一递给众人。
哈利望着掌心纤细的细绳,微微迟疑,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过。
“拿着吧,哈利。”罗恩轻声劝他,“是你救了爸爸的性命,要说最有资格听全部实情的人,一定是你。”
哈利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终究还是抬手接过细绳,学着众人的模样,将细小的一端塞进耳中。他早已隐约猜到即将听见怎样的对话,可心底的酸涩与惶恐,依旧难以遏制。
“好了,开始吧。”弗雷德压低声音示意。
肉色的细绳像细小柔软的虫豸,轻轻蠕动着,顺着病房门缝,一点点钻了进去。
起初耳畔一片寂静,毫无声响。片刻后,唐克斯轻柔的低语清晰传来,近在耳畔,真切得让哈利心头骤然一颤。
“他们把整栋建筑彻底搜查过了,始终找不到那条蛇的踪迹。它咬伤亚瑟之后,就彻底凭空消失了……可神秘人,总不会只指望一条蛇潜入魔法部刺探吧?”
“依我看,那蛇是被派来侦察情况的。”穆迪粗沉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久经世事的审慎,“他近期一直毫无进展,处境焦灼。大概率是想借蛇窥探动静,若是当时亚瑟不在现场,那魔物便能趁机打探更多情报。波特全程看清了所有经过,是吗?”
“没错。”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你也清楚,邓布利多校长似乎一直在等着哈利看见这一切……”
“唉。”穆迪沉沉叹了口气,“波特这孩子,本就和常人不同,这点我们一直都清楚。”
“今早邓布利多校长和我谈话时,语气里满是担忧,一直惦记着哈利。”韦斯莱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细碎的不安,“哈利自己尚且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若是神秘人的灵魂,真的能附在他身上——”
哈利的心脏骤然紧紧蜷缩,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些他日夜惶恐、独自煎熬的猜测,这些无人敢与他言说的真相,身边的每一个人,其实早就悄悄揣测过、担忧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上的异常,比任何人都恐惧那潜藏在骨血里的黑暗。可所有人都选择闭口不谈,小心翼翼地瞒着他、护着他。
可他早就知道了。
甚至他窥见的真相、感知的黑暗,比邓布利多知晓的还要多、还要真切。
他屏住呼吸,浑身紧绷,全力凝神聆听着后续的每一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当然值得担忧。”穆迪的嗓音沉重又真切,“这孩子,能借着神秘人麾下巨蛇的眼睛,窥见一切、感知一切——”
哈利猛地抬手,扯下了耳中的伸缩耳。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耳膜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最深、最丑陋的秘密。
他抬眼望向身边的罗恩、弗雷德、乔治与金妮。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细绳还松松挂在耳边,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与愕然,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真相的帷幕,正一点点被缓缓拉开。
纵使早已亲身经历无数次诡异的羁绊,可此刻直面众人眼底的惊疑,他依旧像初次窥见真相一般,心慌意乱,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