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晦暗的梦境,如期再度降临。
躯体在黑暗里变得柔软、迅猛,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柔韧力量。他顺着冰凉锃亮的金属栅栏缝隙游走,擦过阴冷坚硬的石质墙面,无声穿梭在狭长幽暗的回廊之中。整个人贴紧冰凉地面,以腹滑行,动作诡秘而流畅。
周遭光线昏暗沉沉,却不妨碍他视物。黑暗里浮动着层层奇异而鲜亮的色块,在阴翳中明明灭灭,清晰得反常。他缓缓转动头颅,狭长的视线扫过空旷长廊——初看四下无人,空寂无声。
可下一瞬,视线尽头落着一道垂落的人影。
有人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颅低垂抵在胸前,单薄的轮廓在昏暗光影里微微泛着朦胧微光。
哈利表层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清清楚楚认得那个人——是韦斯莱先生。
可这具盘踞黑暗的躯体全然不受他掌控,他只能困在意识深处,被动凝视、旁观一切,无能为力。
蛇信微微探出,轻颤着吞吐,细细辨嗅空气里的气息。那人尚存温热的活人气息清晰传来,安稳、微弱,带着沉沉睡意,正倚在长廊尽头的门前浅浅休憩。
心底骤然翻涌而起一股野蛮、本能的渴望,浓烈而嗜血,催促着他向前、撕咬、侵袭。
静坐的人影骤然惊醒,猛地挺身站起,一袭银色斗篷自他膝间悄然滑落。昏暗中,那人清瘦模糊的身影稳稳立在前方,指尖迅捷一探,从腰间皮鞘抽出魔杖,蓄势以待。
可他已然没有退路。
躯体本能地直立、扑击,一次、两次、三次,尖利的毒牙狠狠刺入温热的皮肉深处。齿间清晰碾过脆裂的骨骼,滚烫滚烫的鲜血汹涌涌出,裹住了他的獠牙与下颌。
凄厉的痛呼骤然炸开,又迅速湮灭在死寂的长廊里。
一切归于寂静。
人影软软倒落在墙角,温热的鲜血漫开在地,晕染开大片湿润的暗红。
下一瞬,剧烈的剧痛骤然炸开在哈利额头,从伤疤深处贯穿整个头颅,胀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劈开他的意识。
“哈利!哈利!”
急促焦灼的呼唤穿透黑暗,硬生生将他拽回现实。
哈利猛地睁眼,浑身早已被冰冷冷汗浸透,贴身的床单紧紧缠裹在四肢身上,紧绷如厚重的束缚。额角伤疤火辣辣地灼烧,像被滚烫的火钳狠狠熨过,剧痛眩晕,视线阵阵发黑。
“哈利!”
罗恩慌张立在床前,脸色煞白,满眼惊魂未定。床脚还伫立着几道模糊人影,皆是被他异样的状态惊醒的室友。
哈利死死抱紧胀痛的头颅,剧烈的眩晕与痛楚席卷而来,他身形一歪,滚到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真的不对劲、病得很重!”一旁响起惊恐颤抖的低语,“要不要快去叫教授?”
“哈利!你醒醒!”
哈利大口大口喘息着,艰难撑起身躯,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强忍着头颅炸裂般的疼痛,声音破碎而急促:
“你爸爸……”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罗恩,你爸爸出事了……”
“什么?”罗恩怔怔看着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是你爸爸!他被蛇咬了,伤得很重……到处都是血……”
“我去叫人!”方才惊慌的声音再度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冲出宿舍。
“哈利,你别吓我……”罗恩半信半疑,眼底满是慌乱,“你只是、只是做噩梦了,对不对?”
“不是噩梦!”哈利骤然抬高声音,带着压抑的失控与笃定,执拗地想要让他相信,“罗恩,我分得清梦境和现实!这是真的!相信我——我现在必须见麦格教授,立刻!”
西莫和迪安站在一旁,压低声音细碎地议论着。
额角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去几分,可冷汗依旧不断浸透衣衫,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像发了高热一般虚弱冰冷。恶心感再度席卷而来,他俯身又一次呕吐不止。
罗恩吓得连忙后退一步,神色焦灼不安:“你真的生病了,哈利。纳威已经跑去喊教授了,你再等等——”
“我没有生病!”哈利呛着气息,随手用睡衣袖口草草擦去唇角污渍,指尖、身躯都在不停发抖,“出事的不是我,是你爸爸!他现在还在不停流血!”
他挣扎着想翻身下床,罗恩连忙伸手将他按住,不许他乱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哈利分不清自己静坐颤抖了片刻还是许久。伤疤的灼痛缓缓褪去,只剩阵阵残余的钝痛,心底的惶恐与焦灼却分毫未减。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口匆匆传来,伴着纳威清亮的声音:“教授,这边!”
麦格教授身着一身格子呢晨衣,匆匆踏入男生宿舍,鼻梁上的眼镜微微歪斜,神色凝重紧张。
“波特?哪里不舒服?”
这一刻,哈利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他需要的不是只会开出安抚汤药、束手无策的校医,而是一位隶属于凤凰社、能够立刻传递危机、挽救性命的人。
“是韦斯莱先生,”他强撑着再次坐直身子,语气急促认真,“罗恩的爸爸,被大蛇袭击咬伤了,伤势极其严重,我亲眼看见——”
“你看见了?”麦格教授的黑眉骤然紧紧拧起。
“不是我肉眼看见!”哈利心头焦躁难耐,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幻觉!绝对不是!韦斯莱先生躺在长廊地上,被巨蛇突袭,流了很多很多血,直接倒在了门前!那绝对不是梦!我的伤疤不会骗我!”
麦格透过歪斜的镜片静静凝望着他,眼神深沉,仿佛在凝视一桩可怖而真实的隐秘。
“我没有说谎!我也没有发疯!”哈利忍不住出声争辩,满心急切。
“我相信你,波特。”麦格教授语气笃定、干脆利落,不再有半分迟疑,“快穿上晨衣,跟我去见校长。”
心底积压的惶恐与委屈骤然松了大半。得到信任的瞬间,哈利如释重负。
他不再犹豫,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迅速套上厚重晨衣,抬手将眼镜推回鼻梁端正的位置。
“韦斯莱,你也一同前来。”麦格看向怔立一旁的罗恩。
三人沉默走过身侧安静伫立的纳威、迪安与西莫,快步走出宿舍,踏着盘旋楼梯走下空旷冷清的公共休息室,掀开肖像洞口,踏入深夜微凉的夜色。
心底翻涌的恐惧汹涌欲裂,几乎快要冲破克制。他恨不得拔足狂奔,立刻冲到邓布利多面前——每一秒缓慢踱步的间隙,都意味着远在远方的韦斯莱先生,仍在持续流血、身处险境。
片刻后,三人快步站定在校长办公室入口的石兽前。
“滋滋蜜蜂糖。”
麦格教授轻声念出通关口令。
守护石兽瞬间活转过来,轻巧跃向一旁,后方石壁从中缓缓裂开,露出一道缓缓上升的螺旋石梯,如同自动扶梯般静静延展向上。
三人依次踏上石阶,身后石壁应声闭合,隔绝了来路。
石梯缓缓盘旋上升,最终抵达那扇光洁锃亮的橡木门前,鹰首铜环静静嵌在门板中央。早已过了午夜深宵,门内却隐隐传出纷乱嘈杂的人声,热闹得仿佛屋内聚着十数人议事一般。
哈利心头愈发焦躁不安。
麦格教授抬手,轻叩铜环三下。
屋内纷乱的人声瞬间齐齐停歇,像被骤然掐断的声响,寂静落得突兀。木门自动向内敞开,她率先领着哈利与罗恩踏入屋内。
办公室光线柔和昏暗,桌案上各式奇特的银质魔法仪器静静伫立,无声无息。墙上历代校长的肖像都垂着眼帘,在画框里沉沉酣睡。门旁的栖木上,一只形似天鹅、翎羽赤红鎏金、姿态绝美的神鸟,正将头颅埋入羽翼间安然小憩,那是福克斯。
“是你,麦格教授……还有——”
邓布利多端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木椅上,借着烛火微光翻阅文件。一身雪白睡衣外罩着紫底金边的宽松便袍,纵然夜深,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湛蓝的眼眸稳稳望向进门的三人。
“邓布利多教授,波特方才经历了一场……异常的梦境。”麦格教授简略开口。
“不是梦境。”哈利立刻出声纠正,语气坚定。
麦格微微侧目看他,眉头轻蹙,最终退让:“好吧,波特,你亲自向校长说明。”
哈利心头微微发紧,说不清多久未曾这般直面邓布利多、直面这份沉重又诡异的预知。他微微结巴着,将方才蛇的视角、长廊的景象、韦斯莱先生遇袭流血的全过程一一复述干净。
话音落尽,字句静静悬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来荒诞离奇,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可笑。
邓布利多缓缓靠向椅背,抬眸望向天花板,沉默不语。
罗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满眼震愕茫然,频频在哈利与校长之间转头,心神大乱。
“你是以何种视角看见这一切的?”邓布利多终于轻声开口,视线依旧未曾落向哈利,语气沉稳审慎,“我想确认——看见袭击的那一刻,你是伫立在受害者身侧,还是自上而下俯瞰全局?”
“我就是那条蛇。”哈利坦然出声,字字清晰,“全程都是蛇的视线、蛇的感知。我……我掌控着那具躯体,旁观了全部伤害。”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良久,邓布利多才终于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心神不宁的罗恩,语气骤然沉肃凝重:“亚瑟的伤势,十分凶险是吗?”
“非常严重。”哈利重重点头,刻意加重语气,生怕他低估这场危机。
邓布利多骤然挺身站起,动作迅捷,猝不及防的力道让哈利心头一颤。他抬眸望向高处墙上一幅老旧肖像,厉声开口:“埃弗拉!还有你,戴丽丝!”
画框里,一位黑发短额、面色微黄的男巫,以及身侧垂着一头银白长卷的苍老女巫,瞬间睁开沉睡的双眼,睡意全无。
“你们都听见了?”邓布利多沉声问道。
男巫微微颔首,女巫轻声应声:“听得真切。”
“遇袭者红发、戴眼镜,是亚瑟·韦斯莱。”邓布利多快速吩咐,“埃弗拉,即刻传讯示警,务必确保他被己方人员及时发现、及时救治。”
两位前任校长微微点头,身形自画框侧边悄然褪去,没有落入相邻的肖像,而是彻底消散无踪。两幅画框瞬间一空,一幅垂落深色帘幕,一幅只剩一把闲置的精致皮椅。
哈利隐约察觉,墙上其余酣睡的历代校长肖像,看似依旧垂头打鼾、模样逼真,实则都悄悄掀开眼皮,默默窥看着屋内的一切。
“埃弗拉与戴丽丝,是霍格沃茨极负盛名的两位前任校长。”邓布利多快步绕过三人,走向门边熟睡的福克斯,语速沉稳解释,“魔法界各大重要机构都悬挂着他们的肖像,他们能够自由穿梭于所有画像之间,替我们传递消息、探查状况。”
“三位暂且落座稍等。”他回头轻声吩咐,“他们往返传讯需要几分钟时间。麦格,麻烦你再加两把椅子。”
麦格教授抬杖轻挥,三把简约的直背木椅应声落地,静静立在地面。
哈利沉默落座,心底却悄悄涌上一丝委屈与愠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