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绵长,三人循着来时踏下的浅浅脚印,缓步往城堡走去。半小时的压抑终于绷不住,赫敏满心愤懑,低声咬着气开口。
“那个虚伪又阴毒、满心偏执的丑八怪!你们难道看不出她的心思吗?又是她那套针对混血与半兽的偏见把戏!”她眉眼盈着怒意,字字恳切,“她不过是因为海格的母亲是巨人,便执意要把正直善良的海格,抹黑成心智愚钝、资质低下的蠢货!这根本一点都不公平——今天的课明明很好。就算是往日的炸尾螺尚有争议,可夜骐那样温柔又特别的生灵,已经是海格最稳妥、最用心的授课了,对他而言,真的已经足够周全。”
“可乌姆里奇一口咬定夜骐是危险生物。”罗恩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到底就如海格所言,它们温顺自持,从不会主动滋事,全然懂得保全自身。”赫敏微微不耐,随即语气软了下来,藏着几分真心的怅然,“格拉普兰的确稳妥,总会贴合考试大纲授课,可这样独一无二的生灵多有趣啊。有人得见生死、看得见夜骐,有人一生顺遂、无缘得见,多特别的际遇……说实话,我反倒有些羡慕。”
“是吗?”哈利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点情绪。
赫敏骤然一怔,脸上的憧憬瞬间褪去,满眼慌乱与愧疚,连忙补救:“对不起哈利,我说错话了,我从来、从来不会希望你经历那些伤痛,刚刚是我口无遮拦。”
“没关系的。”哈利轻轻摇头,柔声安抚,“别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班上看见夜骐的人这么少,算下来也就三个。”罗恩挠了挠头,轻声感慨。
“是啊,韦斯莱,我们也正好奇得很呢。”
一道阴阳怪气的嘲弄骤然从身后响起。积雪深厚,落雪簌簌无声,三人全然未曾察觉,马尔福、克拉布与高尔竟一路悄无声息跟在身后。
“你说,见过人死的人,打魁地奇是不是能把鬼飞球看得更清楚些?”
德拉科话音落下,身旁两人立刻轰然大笑。三人快步从身侧挤过,率先朝着城堡走去,那首刺耳戏谑的歌谣再度高扬,漫过寂静雪地:“韦斯莱是我们的王……”
哈利静静望着德拉科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漫开一阵细密的钝痛。
他早已分不清,对方每一次的张扬嘲讽、每一次的针锋相对,究竟是刻意伪装的表象,还是藏于心底的真实。他多想像旁人一样,简简单单看见表象、认定真相,不必反复揣测、自我拉扯,不必在真假之间反复挣扎,免去这无尽的内耗与煎熬。可这一刻他清楚知晓,心底新一轮的纠结与博弈,已然悄然滋生。
罗恩的耳朵涨得通红,指尖微微攥紧,满是难堪与气恼。
“别理他们,千万别往心里去。”赫敏连忙轻声劝慰,抬手扬起魔杖,暖融融的微光自杖尖流淌而出,融化了前方无人踏足的厚雪,辟出一条干净平整、通往温室的小路。
十二月的寒冬,大雪层层叠叠覆满霍格沃茨,也为五年级的众人带来了铺天盖地的课业。圣诞的气息日渐浓郁,罗恩与赫敏的级长职责也愈发繁重琐碎。
他们要监督城堡的圣诞装饰布置,每每挂起缤纷彩带,调皮的皮皮鬼总会攥住另一端肆意拉扯,险些将人勒住捉弄;课间还要看管冬日里滞留室内的一二年级新生,那群孩童肆意喧闹、毫无规矩,远比当年的他们放肆莽撞;闲暇之余,还要和费尔奇轮流在城堡长廊巡逻——固执的管理员总认定,圣诞佳节学生嬉闹频繁,冲突斗殴定会增多,执拗地安排着无休止的值守。
“还有那些没能解脱的家养小精灵,”赫敏每每想起便满心酸涩,“只因为我织的帽子数量不够,这个圣诞节,它们依旧只能被困在城堡里劳作,得不到片刻自由。”
哈利垂眸看着笔下的魔法史论文,默默敛去眼底的软意,终究没有开口。他知晓多比偷偷收走了所有帽子,知晓这份善意终究落了空,可他不忍戳破,也不愿再多想这个即将到来的圣诞。
这个节日,于他们任何人而言,都算不得欢喜圆满。满心遗憾与无力萦绕心头,他却偏偏没有半分改变的能力。
D.A社团的训练在圣诞假期前夕暂时暂停,几乎所有成员都要赶回家中与亲人团聚。赫敏原本早已和父母约定好,假期一同去体验麻瓜的滑雪运动,罗恩听得满心新奇,从未听过有人将木条绑在脚底,从雪山之上飞驰而下。他热情邀约哈利,圣诞一同前往温暖热闹的陋居过节。
哈利望着赫敏灵动转起的眼眸,心知她已然悄悄改变了主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只是无人能真正轻松欢喜。纵使假期能重回凤凰社驻地,能再见心心念念的小天狼星,可过往的伤痛、潜藏的危机从未消散,这点短暂的暖意,在厚重的阴霾面前,终究太过微弱、太过易碎。
节日前夕,哈利早早抵达有求必应屋,赴这假期前最后一场D.A集训。他心底藏着一件格外重要、亟待完成的事。
木门伴着轻响缓缓推开,卢娜·洛夫古德一如往常,带着朦胧梦幻的神色缓步走入。
“你好呀。”她语气轻柔含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多比提前布置好的温馨装饰,轻声询问,“真漂亮,是你布置的吗?”
“不是我,”哈利轻声答道,“是家养小精灵多比。”
话音未落,其余社员也陆续抵达。哈利压下心头杂念,略过卢娜好奇的目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晚我们只复盘过往的魔咒招式。”他声音温和却有力,“这是假期前最后一次集会,接下来三周大家各自休整,学习新内容意义不大,我们专心巩固旧技就好。”
“不学新东西?”扎卡赖斯·史密斯不满地低声嘟囔,声音清晰传遍整间屋子,“早知道我就不来白费功夫了。”
“那只能遗憾我们没能早点告知你,让你白跑一趟了。”弗雷德朗声打趣,语调轻快。
屋内响起几声细碎的轻笑,冲淡了几分沉闷。
“接下来两两结对训练。”哈利仿若未曾听见方才的插曲,从容安排,“先练习障碍咒,时长十分钟,之后取出软垫,轮换练习昏迷咒。”
众人迅速两两分组,哈利依旧和纳威搭档。静谧的房间里,不断响起整齐的咒语吟诵声,“障碍重重”的回响层层交织。被咒语击中的人会短暂僵立片刻,待解除状态后,便立刻与队友互换位置,反复练习、磨合招式。
纳威的进步早已今非昔比,沉稳利落,判若两人。片刻后,哈利接连三次帮他巩固了障碍咒的施法节奏,便让他去和罗恩、赫敏组队对练。自己则缓步在屋内踱步巡视,耐心指导众人的疏漏,克制着心底的分寸,只做纯粹的技法点拨,刻意避开了洛蒂的身影,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细碎的魔法光点悠悠盘旋在屋宇上方,浅淡的蓝光拖出朦胧残影,为整间屋子覆上一层温柔的神秘感。哈利心底漫开满满的欣慰与自豪,短短时日,所有人都褪去了初见的生涩胆怯,每一个人的成长都清晰可见、格外动人。
一小时后,哈利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训练。
“大家今天练得都很好。”他眉眼柔和,含笑望着众人,“等假期结束归来,我们就开始修习更高难度的魔咒,其中就包含最难、也最关键的守护神咒。”
屋内瞬间掀起一片雀跃的低语,满是期待。众人如往常一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路过哈利身侧时,纷纷笑着道一句圣诞快乐。
哈利心底漾着淡淡的暖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和罗恩、赫敏一同收拾好软垫,整齐堆叠摆放。罗恩与赫敏先行一步离开,他刻意多停留了片刻——洛蒂还在后面。
他假装把垫子摞齐,知道屋里没有别人了,他转过身,目光与洛蒂相遇。
“洛蒂……”
“哈利……”
他们几乎同时说出。哈利有些尴尬,他那了两个垫子走过去:“我们坐下说吧。”
他们刚坐下,哈利还没来得及张口,洛蒂就以极快的语速说:“我们结束吧。”
哈利一下蒙了,他一时间没明白这句的意思……但他好像又不是不明白。他愣愣地看着洛蒂,没想到她会说这话。
洛蒂苦涩地笑了笑:“你不爱我……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说,我自己也这样感觉到了——我不怪你,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又突然躲着我。但我不怪你,只是,我认为我们既然没有那样的关系,也就不要有那样的名分了,免得我留有幻想。”
哈利不知道说什么,洛蒂今天这番话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还是很高兴的,真的……”她努力地扬起嘴角,哈利却只注意到了她湿润的眼眶。
“很抱歉,”哈利愧疚地说,“我做了一件伤害你的事,你还是恨我吧。”
“我一点儿也不恨你,”洛蒂立刻说,似乎生怕他误会什么似的,“我是喜欢你的,怎么会恨你呢?你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不过,这不影响我喜欢你。”
“可我——”哈利觉得心里堵的难受,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呼吸似的,“我不该这样玩弄你的感情……我做了一件可耻的事情。”
洛蒂笑出了声:“你肯定不愿这样做的,我知道。就当我是做了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吧——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那以后就别躲着我了,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哈利点点头……他不知道今天他要做的事算不算成功了。但他心里总有些难受……他好像闹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他不仅没有骗过德拉科,连自己没骗过,最后还伤害了一个无辜的,真心对他好的女孩。他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后都不敢和赫敏、罗恩说上一句话,快步回到寝室,就上床睡觉了……然而噩梦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