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翌日天光破晓,昨夜稍稍安稳的心境,便被彻底打散大半。
整整三天,哈利如同被软禁的囚徒,寸步困在狭小的卧室之中,唯有如厕时才会短暂踏出房门。佩妮姨妈恪守着疏离的分寸,一日三餐,只将饭菜透过墙上狭小的活板门默默递入,除此以外,德思礼一家三口再也不曾靠近他的卧室半步。
哈利早已懒得主动凑上前去。无谓的争执毫无意义,只会让积压的烦躁彻底失控,逼得他在盛怒之下触犯魔法禁令,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可这份刻意克制的平静,终究裹挟着浓重的压抑,沉沉压在心头,让他浑身滞闷不适。
这几日里,唯有两样东西支撑着他熬过枯燥又煎熬的时光。一封来路不明、没有署名的神秘信件,还有奔赴凤凰社的倒数时日。每每想起自己很快就能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房子,心底荒芜的角落,便能生出一丝微弱却珍贵的希望。
而今日,便是最后一日。
闲来无事的三天里,他早已悄悄收拾好了所有要带走的物件。可这间卧室依旧凌乱杂乱,一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乱糟糟地铺展不开,唯独心底那片奔赴自由的期盼,干干净净、清晰坚定,未曾被阴霾沾染半分。
哈利无精打采地仰躺在床上,静静凝望着天花板。疲惫的大脑一片空茫,静静放空着所有思绪。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弗农姨父走了进来。
哈利缓缓侧过头望去。今日的弗农姨父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西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神气。
“我、你姨妈还有达力,准备出门一趟。”弗农姨父沉声说道。
“好。”哈利淡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纯白的天花板上,刻意敛去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将满心欢喜悄悄掩藏。
“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一步都不准出去。”
“我知道。”哈利轻声应下。
他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来接我,便另当别论。
他心知肚明,德思礼一家一旦驱车离开,等候已久的人便会如期而至。煎熬数日的禁锢终于将要落幕,一丝轻盈的松弛感缓缓漫上四肢百骸,自由的气息遥遥在望,温柔地抚平了连日的压抑。
“电视、音响,家里所有东西,一律不准碰。”
“嗯。”
“我会把你的房门锁上。”
“随便您。”
哈利心底暗自轻笑,这普通的门锁,从来都困不住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弗农姨父死死盯着他,满脸狐疑,全然不信哈利会这般安分听话,总觉得这份过分的温顺藏着猫腻。片刻后,他才踩着沉重拖沓的脚步转身离去,房门应声合拢。
耳畔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咚咚作响的下楼脚步声。短短数分钟后,沉重的关门声、汽车引擎的轰鸣次第响起,车轮碾过车道的声响渐渐远去,整栋房子彻底陷入寂静。
哈利瞬间从床上弹坐而起,再也无需掩饰心底积攒多日的喜悦。
可极致的欣喜褪去之后,心底忽然涌上一阵空空落落的茫然。
结束了漫长的禁锢,真正迎来独处的时刻,他反倒一时无所适从。只是静静等待,偏偏耐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躁,无法安然静坐。
他起身下床,在狭小的卧室里缓缓踱步,试图用细碎的动作,平复心底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空旷无人的老屋静得诡异,梁柱与地板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水管里残留的水流缓缓滴落,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突兀的一声轻响,骤然拽回了哈利的注意力。
他猛地转头望向窗边,一只小巧的灰白色侏儒猫头鹰,正跌跌撞撞地停在窗外,翅膀无力地扑扇着,方才竟是直直撞在了玻璃窗上。
哈利心头疑惑,快步上前推开窗户,温柔地迎它进来。
猫头鹰踉跄着飞入屋内,将爪间的信件轻轻落在书桌之上,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翅膀单薄无力,几乎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眼看着便要直直坠落。
哈利连忙伸手,稳稳将小小的生灵托在了掌心。
侏儒猫头鹰在他手心里轻轻转了半圈,温顺地蜷起身子,用柔软的羽翼捂住小小的脑袋,发出一声微弱又软糯的低吟。
哈利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柔软的床面,随即伸手拿起桌上的信件。依旧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是这一次的字迹工整清秀,远比上一封潦草的字迹好看太多。
信纸上只有简单寥寥数语:
亲爱的哈利·波特,祝你好运。
信纸正中晕开一大片浓重的墨痕,层层叠叠的墨迹遮盖了原本的字迹,任凭哈利反复翻看揣摩,也辨不出被涂去的内容。
他将信件轻轻搁置一旁。此时的小猫头鹰已然缓过气力,轻轻振了振翅膀,便纵身飞出窗外,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白点,渐渐远去、消散。
哈利伫立窗边,望着猫头鹰离去的方向,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些匿名的信件,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同一个人,还是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他更倾向于后者。不一样的猫头鹰,不一样的字迹,处处透着陌生。可他翻遍脑海,也猜不到究竟是谁,在默默以这种方式关心着自己。
若是洛蒂,定然会大大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也绝不会说出这般内敛沉默的祝福。
思绪流转间,哈利忽然想起,自己许久未曾给洛蒂回信。桌角静静叠着一叠未曾拆封的来信,搁置许久。
他拿起羽毛笔,蘸好墨汁,落笔写下简短的回信:
我近来事务繁忙,诸事纷乱,待开学再与你细说。抱歉许久未回信。祝你假期顺遂愉快,代我向秋·张与小塞德里克问好。
哈利·波特
落笔之后,他才恍然想起,海德薇至今尚未归来,无人替他寄送信件。
哈利轻轻折好信纸,妥善收进书包之中,暗自思忖,只能等之后再寻机会寄出。
心绪刚落,楼下厨房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哗啦碎裂声响,突兀地划破满屋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