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香听不见,也仿佛看不见眼前之人是深爱之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紫色的瞳眸空洞地望向虚空。
叶思偍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像操纵木偶一样抬起了手。阿香的手臂随之举起,掌心凝聚着一团深紫色的暗黑能量,那光芒阴沉而压抑,像是从深渊底部捞上来的腐水。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神经。五虎将握紧了武器,周瑜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孙策和孙权的火焰在拳锋上重新燃起——他们不忍对阿香动手,但更不忍看着她被当作武器,去伤害那些爱她的人。
就在所有人忍不住要冲上去制止的刹那,吉他声响了。
不是战斗的旋律,不是洗魂曲,不是噬魂之诗——那是一首他们都熟悉的曲子。旋律轻柔而温暖,像春日午后的微风,像少年少女初次牵手时怦然的心跳。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不止众人愣住了,阿香也有了片刻的迟疑。她高高举起的手悬在半空,紫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做最后的挣扎。
“太好了!”张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在弹大嫂最爱的曲子!”
那是脩第一次弹给阿香听的曲子。在那间小小的音乐教室里,在洒满阳光的午后,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脩”是谁的时候。那是属于他们的歌,只属于他们。
曲终,弦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阿香眼中的紫色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烛火,像被黎明吞噬的星光。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清澈得像是从来没有被污染过。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脩,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胸口青紫的掌印、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怎么会伤了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会碎,“脩……”
脩没有让她说完。他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他埋首在她肩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阿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肩膀。
阿香清醒过来,是叶思偍最不愿面对的事。
他绝不允许阿香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她是叶赫那拉的后代,是他的女儿,是他反攻铁时空的利器,是他在这条孤独的、被放逐的道路上最后的血脉。
他不能失去她。口中魔语再次念起,晦涩的音节像毒蛇吐信,从他喉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一声笛啸骤然炸开,如惊雷劈开夜空,将他的魔语硬生生掐断在半空中。
时槿放下玉笛,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多管闲事的小鬼!”叶思偍愤怒地瞪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伤害阿香。”时槿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叶思偍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秒,时槿已经出现在阿香身边,玉笛在指尖一转,开始在阿香身上快速地刻画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图案,是阵法——古老的、精密的、她只用过一次的点对点传送阵法。
“住手!”叶思偍暴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轰来。
可是来不及了。
耀眼的白光从阿香身上亮起,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那光芒纯净而炽烈,像是要把一切的阴暗和污浊都烧成灰烬。
等叶思偍再看清眼前时,阿香已经消失无踪。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地面上,双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你把阿香送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阿香现在很安全。”时槿看着他,语气平静,“比在你身边安全。”
脩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时槿一眼,没有说话,但眼底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他相信她。
另一边,熹阳宫。
一阵白光闪过,一身黑色衣裙的阿香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她还有些恍惚,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早就守在那里的浮砚快步上前,将阿香扶住,带到了一旁休息。刘辩从御座上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走了。
这个时槿啊——是把他的熹阳宫当成安全屋了吗?
他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这空旷的、冰冷的宫殿,偶尔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庇护所。
可另一边的叶思偍,是真的怒了。
那种怒不是暴跳如雷,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制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疯狂。他站在场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歹戏拖棚。”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宣判,“看在我跟你们打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用平生最得意的武学,送你们一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火炎焱燚。”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天塌地陷,不是山崩海啸——而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那种不对劲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齿轮悄悄拨偏了一度,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扭曲。
脩抬手想弹吉他,手指落在弦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黄蜂,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吉他,从没出过故障——可现在,它沉默了。
“我的吉他……”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东城卫的团员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接着第二句、第三句……争吵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
不是他们想吵,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他们吵,推着他们互相埋怨、互相指责,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强辩团也沦陷了,吕蒙扯着太史慈的衣领,甘宁冷冷地站在一旁,眼神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孙策和大乔擦肩而过。她就在他面前,一臂之遥,可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了她,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气。大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张嘴想喊,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发不出来。
他走了,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世界里抹去了一样。
“情侣永远找不到彼此。”叶思偍站在这个扭曲世界的中央,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神,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这个设定,我很满意。”
咦?
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看见两个人正手牵着手,朝他走来。周瑜和时槿,十指相扣,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周瑜甚至还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不可能……”叶思偍喃喃道。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火炎焱燚——空间独立,法则完整,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情侣永远找不到彼此,这个法则明明生效了,孙策和大乔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人还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时槿的眼睛。
那是红色的。
不是暴走前那种猩红,不是入魔后的暗紫——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深沉的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很奇怪?”时槿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承认,你的火炎焱燚确实能制造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你无所不能。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叶思偍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前提是,你没遇到我。”
叶思偍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对我的调查应该不够彻底。”时槿不紧不慢地说,“如果足够彻底,就不会查不到——当初在崆峒山,我一个人就将董卓的几十枚波动炮,上百枚波动铳凝在了原地。”
她抬起手,玉笛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是空间静止术,和阿香的大范围凝滞有些类似。但我的,更强。我可以凝住一切——就在你的火炎焱燚发动的瞬间。”
叶思偍的脸白了一分。
“所以,叶思偍,”时槿抬起玉笛,笛口对准了他,眼底的红光沉静而笃定,“你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笛抵唇,一声尖锐的笛啸破空而出。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穿透了火炎焱燚的每一道法则、每一层壁垒,将这个扭曲的世界震得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个时空的铁时空,终极铁克人夏天闭上了眼睛。他将所有的力量灌注于指尖,拨响了最后一道和弦。铁克无极的电音撕裂了时空的壁垒,从铁时空跨越无尽的距离,精准地落入了银时空的战场。
两道力量——时槿的笛啸与铁克无极的电音——在火炎焱燚的核心处交汇。
碎片四溅。
火炎焱燚,碎了。
被困在其中的所有人同时恢复了清醒。
东城卫和强辩团的争吵戛然而止,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然后笑了,笑得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孙策猛地转过身,看见大乔就站在他身后一臂远的地方,眼眶泛红地看着他。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什么话都没说。
大乔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襟。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整装,重新拿起了乐器,目光坚定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叶思偍站在场中央,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周身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准备呐喊吧。”脩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搭上了吉他的弦。
“噬魂诗——最终章!”
所有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
五虎将、和孙策两兄弟,以及偷偷跟来的大乔,将自己最后的内力输送到弹奏者的体内,强辩团、东城卫、曹操、周瑜、时槿、脩——
那股力量像一条汹涌的河流,奔腾着、咆哮着,灌入噬魂之诗的每一个音符。高达十五万点的武力指数,将叶思偍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挣扎、怒吼、催动体内所有的暗黑能量试图反抗,可那些黑色的气息在音符触及的瞬间就消散了,像烈日下的残雪,像风中的余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叶思偍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颓然倒地。
废旧仓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见所有人压抑的喘息声。
“我们……赢了吗?”张飞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他死了吗?”孙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没有人回答。
是叶思偍自己站了起来。他踉跄着,扶着一面残破的墙壁,脸色灰败,嘴角还挂着血,那双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暗黑的光泽。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苍老的、疲惫的、被世界抛弃了太久的普通人。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碎玻璃,“我有什么错?”
他不甘心。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却要被抛弃、被流放,在一个陌生的时空,没有家人,只能隐姓埋名,偷偷摸摸地苟活。我有什么错!”
“你错就错在——不该把你的痛苦强加给别人。”时槿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坚有什么错?银时空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可是我养大了他的孩子!”
“可你也让他们认贼作父十八年。”时槿一步一步逼近他,目光如刀,“他们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做父亲,喊了整整十八年。”
叶思偍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他们也什么都没做。”时槿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宣判。
叶思偍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风一吹就会倒。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忽然定住了——大虫洞。那个他费尽心思召唤出来的、寄予了所有希望的洞口,正在快速收缩。他的魔性被彻底洗去,维持虫洞的魔力失去了源头,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叶思偍忽然动了。
他拔腿冲向大虫洞,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孙策伸出手想去抓他,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周瑜喊了一声“站住”,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到了洞口。
“叶思偍——!”
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虫洞深处。下一秒,虫洞的入口彻底关闭,不留一丝缝隙,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墙壁恢复成了普通的墙壁,灰扑扑的,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异样。
所有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废弃的仓库,带起一片尘埃。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橘红色的光穿过破碎的窗户,照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赢了。
可是没有人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