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楼宴

明楼要回国了。

他从巴黎发来了电报，寥寥数语，说老师汪芙蕖盛情相邀，新政府也需要懂经济的人才，他思虑再三，决定回去。

明诚是跟着明楼一起出国学习的，自然也会回去继续做明楼的左膀右臂。他坐在巴黎寓所的窗前。窗外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塞纳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面包房的甜香。他看了两遍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大哥做决定从来不需要和别人商量。但这一次，明诚觉得他犹豫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想回去。是因为回去了，就避不开了。

那些从上海寄来的信，这些年一直由明诚收着。大哥不看，也不让他丢，就那么堆在书房的抽屉里，一封一封，越积越多。信是汪曼春写的，开始每个月一封，雷打不动。开头永远是“师兄亲启”，结尾永远是“曼春顿首”。中间的内容有时候很长，写她最近读了什么书，去了什么地方，遇见了什么人；有时候很短，只有几句话，说今天天气很好，桂花开了，想起你。

明诚每一封都看过。不是偷看，是大哥让他看的，说没准日后能用上。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明诚知道，每一次他看完信，把内容转述给大哥的时候，大哥手里的书会停在某一页，很久不翻。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后来明诚就不说了。只说，她还好。其余人的信件上涉及那个人的，大哥也从来没有看过，只有明诚往返两者之间，知道些故人的消息。

大哥点点头，继续看书。

那页纸还是很久不翻。

如今要回国了。明诚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放下了，还是以为放下了，还是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他只知道，在发出电报的那个晚上，大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亮到后半夜，他端了杯热牛奶上去，推开门，看见大哥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猜得到。

是那块手帕。

牡丹花的那块，蔓春小姐年少时候的第一件作品，在那个被分开的雨夜被大姐绞烂了，后来又被大哥捡了回来。

他没进去，轻轻关上门，下楼了。

大哥是松了一口气吗？

明诚不知道，也在那个月，蔓春小姐也去了一趟长沙。

霍锦惜都忘记了，她一开始救下明诚，是因为那张照片。

在遇见远道而来的表小姐的时候，她还在为了张启山不打招呼就动了霍家地界上的东西而恼怒，九门同气连枝，说得好听，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但好歹在长沙的地界上，也不能真的撕破脸，但张启山这个人实在是可恶，做出来的事情霍锦惜都懒得说。

比如他分明知道自己与二月红曾经的过往，居然会说什么二月红的婚礼九门的当家都去了就缺她一个，然后给自己送了大婚的照片，照片上新郎穿着大红色的喜袍，眉目含笑，低头看着身边的新娘。新娘不是她。

不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