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明诚,院子里的灯又暗了一些,远处的戏台散了场,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风停了,桂花树不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柔和了很多,“真的很会说话。”
明诚笑了笑,“不是哄你开心的,是真的。”
“我被接到明家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就是她。她是大哥的女朋友,但是两家之间的关系复杂,曾经的世交,后来的陌路,但无可否认,那时候的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姑娘,善良纯真,活泼可爱,最喜欢拉着大哥一起在上海的街头到处乱逛,会记得我的喜好送我糖果,会笑吟吟摸我的头非说自己是姐姐。”
“我年少时,怎么可能没有心动过。只是后来,我不敢再去见她,但当年的她,依旧是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姑娘。”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微笑来。
“是啊,那时候的他们,都是天底下最动人的人。”
她曾经所见过的二月红,也是个温润的少年,会记得准备她喜欢的糕点,戏院之中,她桌子上的茶水永远是带着桂花的香气,每一次也会站在她身边轻柔的笑。
明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霍锦惜坐在门槛上。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是程派,唱的是《春闺梦》。
“明诚。”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喜欢你当年遇见的最动人的人吗?”
明诚沉默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树顶,像一盏灯。月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我喜欢过当年的她,可现在的她,不复当年。”他说,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何况,三小姐忘记了那一盆素心兰了吗?”
霍锦惜没有接话。
月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明诚的脚边。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不是碰她,是碰那道影子。好像碰了影子,就能碰到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了一夜的风声,和一折没唱完的《春闺梦》。
少女春闺梦里人,今日埋在了春闺里。
没过多久,明诚收到了一封从上海来的电报。
只有四个字:速归,急事。
是大哥发的。
走之前,他想去和霍锦惜道个别。
但到了霍家门口,他又犹豫了。说什么呢?说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日后有缘再见?这些话听起来太像客套,太像敷衍。或者说,我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在走之前再看你一眼?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是找管家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
“三小姐,明诚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救命之恩,铭记在心。那盆兰花我放在了台阶上,你若愿意,就养着吧。它其实没有那么娇贵,只要用心,总能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