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唯以为那孩子不会来,准备宽衣的时候,由远及近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某个地方传来,接着,“叩叩”的敲门声如约而至般地响起。唯急忙整理了仪容,迅速理清了思绪,清了清嗓子,以温柔但足够令门外男孩听到的声音说道:“请进来吧,修。”说话的同时,她又迅速调整了坐姿。
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那金发碧眼的男孩缓缓走了进来。他似乎面无表情,但那微蹙的眉头与紧紧抿着的嘴角,无不暴露出男孩的紧张。与怜司的满怀期待不同,修的紧张里更多的是冷淡。
他是做好了被母亲的“陈词滥调”轰炸准备的。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能将“你要努力”这么简单一句话,对自己说那么多遍。他在心中默默吐槽。
刚开始(那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他刚有记忆吧,怜司似乎尚未出生),她倒是会换种方式来“勉励”他,但那时他懵懵懂懂,“左耳进右耳出”是家常便饭。母亲每次见他这样,似乎都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是为了表示惩罚,她很少主动抱修。即使修那时年幼,母亲的冷淡仍是让他扱为伤心。
修想,他大概直到生命的尽头时都忘不了那一幕。年幼的他向母亲张开双臂,希冀着母亲的拥抱(双眼因为极度渴望而显得泪汪汪),但母亲,因为他之前的“任性”而感到生气,虽然面对着他,她故意将头转向一边,假装在看什么子虚乌有的新奇玩意儿。修被晾了好一会儿,他见母亲始终不理自己,而自已的双臂已经酸痛无比,终于,他慢慢放下手臂,小声啜泣起来。而母亲好像才注意到了这点,正当她打算做些什么时,修却转身跑走了,不顾地上的杂物,他被绊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逃走了。(贝阿朵丽丝其实心疼极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有不疼的道理?她急忙追了上去,但并没找到修藏在哪里。)
那大概就是修冷淡态度的开始。那件事发生以后,贝阿朵丽丝虽然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不对,但并不知道如何正确对待修。她仍是以之前的方式对待修,督促他要上进,好好学习,不要让他父亲和她失望(并且从此,她就再也没有新的方式来表达这句话了,修极其讽刺地想)。虽然贝阿朵丽丝在态度和行为上总有补偿的意思,但修却从此不再信任母亲,他表面上接受了她所谓的补偿,实际上越来越凉薄,但作为孩子的天性,他还是想要去认识新的事物,想要认识新的朋友,而这些事情只有背着父母亲(后者变成了母亲们),以及躲着那个好管闲事的傻瓜弟弟怜司才能做到。
关于怜司……
见修正想得入迷,唯只能在旁边小心地提醒他:“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他这才回过神来,面露歉意地说:“抱歉,母亲,刚才我想一些事情太入神。请问您今天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说前面一句话包含真诚的歉意的话,那这位小朋友后一句话似乎是在催促她速战速决,语气里充满了敷衍。修对贝阿朵丽丝夫人充满了不信任啊。尽管如此,他依然很尊重她,虽说,不像怜司那样发自内心的,修这种尊重好像是在迫不得已地履行义务。唯刚刚接收了贝阿朵丽丝夫人有关记忆,发现她对长子虽然抱有特别高的期望,但同时愧疚感也扱强烈。她好像一直在后悔着什么。
“既然修问我想说的事,”唯甜甜地笑了一下,“自然是修的事啦。刚才,在家宴上,你为什么忧心忡忡的呢?”说完后,她认真地盯着小男孩那双湛蓝的眼睛看,“它们可真漂亮呢。”唯心中想,“就像最清澈的海水那样。”
澄净而空灵。这母子俩的眼睛很相似,颜色都是蓝紫色,不同的是,贝阿朵丽丝眼中紫色更浓郁一些,由于经过时间的洗礼,那双眼睛布满疲惫,只剩下温柔和沉默,星星点点的生机也许是对儿子的希望,对丈夫的爱。而修的眼睛,却更纯粹更蓝一些。这个年龄,本来正是少不经事的时候,但即使这样,总是有阴翳在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里若隐若现。
现在眼前这双眼睛里并没有那层阴翳,怀疑与惊奇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虽然感到惊讶,并且手足无措,但修并不打算和盘托出。也许她只是一时兴起呢,就像那脾气古怪,行为嚣张的科迪莉亚经常做的那样。一旦科迪莉亚高兴,便不依不饶的要做她认定的那件事情。如果她中途突然失去了兴趣,不管结果怎样,她一定会放弃。别人的阻挠,只会让她任性撒泼。虽然,修犹豫地想,自己的母亲并不是那样……
唯也并不知道修在想什么。她感到相当为难。目前,只经过不到一天的时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够改善所有关系,显而易见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这个孩子心思相对怜司而言 要复杂一些。虽然说这两个孩子都与贝阿朵丽丝不太亲近,但怜司是比修更渴望与母亲亲近的,因此虽然只有半天时间,那孩子倒是与她亲近了不少。
在等待修主动开口的这段时间里,唯好像熬了一个世纪。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感到相当的无能为力。但目前只能等下去。
修在这期间,嘴唇蠕动了好几次,但都是只张口,没有发声。唯知道自己不应该强迫这个孩子,不能指望这一次谈话(严格的说,尚未开始)就能够让他敞开心扉,正当她打算放弃,让他回去的时候,修却突然发声了。
“我,我……认识了一位人类朋友……”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并不打算将埃德加的名字以及他们一起做的事情告诉母亲。因为母亲对人类的事情,虽然说并无恶意,事实上也漠不关心。她一定不想知道这些事情。“也没必要让她去了解,”修想,“反正我已经不信任她了。” 尽管这么想,总是会让他感到苦涩,“但这是事实,有些事情,不越过界限,对谁都好。她只想让我能够令她和父亲满意,而我只求她能够不打扰我。”
但唯却感到一阵轻松。即使这孩子并没有说出全部事情,但能够开口,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她正想说“那很好呀”,却在开口前突然打住。她现在并非从人的立场思考,而是贵族吸血鬼!物种上的歧视本来就很深了,虽然唯并不理解吸血鬼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优越感。寿命接近于与天地齐寿,但也注定吸血鬼们要忍耐千万年的寂寞,他们,作为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生物,如何跳脱出与人类相似的生活方式呢?
人生几十年,都能让(部分)人类产生厌倦,而拥有着成千上万年寿命的吸血鬼,纵使情感方面再怎么迟钝,在他们漫长的鬼生里也足以消耗殆尽。所有的快乐都是短暂的,而对于吸血鬼这个种族,更是浮光掠影一般。他们为了不那么无聊,只能不停地追寻快乐。的确,异乎寻常的美貌与极其漫长的寿命让他们引以为傲,让在以上两个方面都相形见绌的人类羡慕不已,但这些实际上并未改变吸血鬼们可怜的境遇。生命太长,而生活太无聊。所以,吸血鬼们普遍追求刺激。为了这刺激,有的吸血鬼去屠杀无辜的人类,(一想到这,唯恨得暗自咬牙切齿),最终,他们会被吸血鬼猎人终结。另一部分吸血鬼选择伪装进入人类社会,由于寿命极长,他们需要时不时地换身份。就像那位大人,卡尔海因茨。
她沉思良久,让修紧张不已。“她是不是又不高兴了?让我去与埃德加绝交?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反抗的……绝不能失去这个朋友……”
唯赶紧回过神来。她的双手先于言语,抚了抚那正焦燥的金发男孩的头部,而这一行为,让那孩子瞬间呆住了。修从未想过母亲会如此温柔和蔼,这让他感到别扭。这会不会是什么花招?以温情打动他?就像她之前对待怜司那个傻瓜那样?如果她这么想,她可就错了。他可是……可是什么?修自己也想不出来,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乱极了,而且内心涌出的温暖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这孩子一定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唯急忙说:“修,我不是认为与人类交朋友不好。只是,因为吸血鬼和人类寿命差异的原因,他注定会先你而去。生活是要继续的,那时候,你一定会扱伤心。你会因此拒绝人类,拒绝友谊吗?”
修听到这些话,楞了一下。他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孤单久了,真心想交朋友而已。但母亲这么说,让他产生了动摇。的确是这样呢。但是,如果因为担心未来而放弃现在,显然也是不值得的,修也不甘心。那么他该怎么做呢?
唯看到这男孩又平静了下来,悬着的心终于暂时放了下来。既然问题无法一时解决,不如让这孩子先自己回去想想,等到他宊在没头绪时再给他建议,那时修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听到唯的建议后,修也默默点了点头。他绝对乐意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虽然今天,母亲给他一种可依赖的感觉。也许到时候真有帮助呢。他在告别母亲时,又看了她一眼,才发觉,母亲的确,不太一样了。令他格外宽慰的是,母亲没有“劝勉”他。甚至与她的交流让修感到了轻松。如果母亲真的改变了的话,这无疑是一种好的改变。不同于来时的脚步缓重,修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门。“下次再来找母亲试试看吧。”他想,“也许这个下次距现在没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