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顺着指缝缓缓淌过,冲净最后一点血污与瓷屑,长绕捏着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替他缠绕包扎。
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粗糙的伤口时,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一室死寂衬得愈发压抑。
随元青始终垂着头,散乱的额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方才听闻母亲离世的消息,像是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
长绕将布条系出一个规整的活结,刚收回手,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下一秒,他缓缓低头,将整张脸埋在了她摊开的掌心。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浸透她微凉的肌肤,湿热的触感一点点漫开,烫得长绕心头猛地一揪。
压抑许久的呜咽声闷在掌心,断断续续,带着男子强忍的哽咽,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比放声痛哭更让人揪心。
从家族倾覆,父亲战死沙场,到如今母亲惨遭毒手,短短时日,天翻地覆。
昔日锦衣玉食的世子,如今孑然一身,至亲尽数离世,连一处可以落脚的归处都不复存在。
那些骄傲与棱角,在接连的噩耗面前,碎得彻底。
长绕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劝慰的话堵在喉头,翻来覆去也只剩苍白。
乱世浮沉,权谋厮杀,从来都容不下寻常温情,可亲眼看着一个人被命运碾至这般境地,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她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单薄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轻拍着。
布料下能清晰感受到他脊背不住地耸动,每一次颤抖,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悲痛。
长绕“我知道……很难熬。”
长绕的声音放得极轻,混着窗外漏进来的晚风,在寂静的屋里缓缓流淌。
随元青没有应声,只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仿佛这方寸之地,是他坠入深渊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自幼活在家族荣光与朝堂纷争里,见惯了阴谋诡计,也做好了直面胜负生死的准备。
可从没想过,战火与算计会将他的至亲一个个拖入绝境。
恨吗?自然是恨的。
恨齐旻的阴狠狡诈,恨世事的无情弄人,可心底深处,还缠绕着一层复杂的纠葛。
害死父亲的是樊长玉,偏偏长绕是对方最亲的妹妹,这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如同无形的墙。
哭过许久,他渐渐收敛了哭声,只是肩头依旧微微起伏。
埋在掌心的脑袋缓缓抬起,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
他眼周一片濡湿,往日里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茫然。
随元青“我好像……什么都守不住。”
随元青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
随元青“到最后只剩我一人,困在这乱局里进退不得。”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缓缓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小奶狗。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气氛缓和,试探着抬起脑袋,小声呜咽了一下。
这微弱的动静,稍稍冲淡了屋内沉郁的气息。
长绕收回手,将石桌上的药包推到他面前,淡淡开口。
长绕“你若就此颓靡下去,才真遂了齐旻的心意。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沦为他棋局里的弃子。”
随元青垂眸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条。
他心里明白长绕说得没错,可丧亲之痛如附骨之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消解。
他沉默良久,喉间滚动数次,才发出沙哑干涩的声响。
随元青“联手可以。”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随元青“但我与你,与谢征之间的纠葛,不会就此一笔勾销。我自有我的打算。”
他无法装作一切未曾发生,父辈的恩怨横在中间,注定他们不可能真正毫无芥蒂地相处。
长绕“我明白。世事本就难臻圆满,你能想通,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