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屋舍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落在随元青肩头。
他盘腿坐在榻边,指尖捏着细碎干粮,一点点递到小奶狗嘴边。
小家伙早已褪去初时的怯意,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软嫩的哼唧声驱散了几分屋内沉寂。
门外人声往来,闲谈议论顺着窗纸缝隙钻进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听说了吗?斩杀长信王的竟是樊家那位姑娘,上阵厮杀半点不输男儿。”
“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功,此番必定要重赏。”
“长信王一死,随家势力也算彻底垮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这些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随元青心底。
他手上动作骤然停住,指尖的干粮簌簌落在地面。
一路辗转逃亡,他只知晓家族兵败失势,却从不敢深想亲人下场。
此刻旁人闲谈的字句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残酷真相,亲手终结父亲性命的,竟是长绕最亲的姐姐樊长玉。
胸口骤然翻涌起汹涌血气,连日养伤稳住的内伤再度隐隐作痛。
他猛地攥紧手中白瓷茶盏,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口的酸涩和悲愤缠成乱麻,啃噬着神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薄瓷应声碎裂。
锋利瓷片划破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小奶狗被异响惊得呜咽一声,缩到墙角不敢动弹。
随元青垂着眼,望着掌心不断渗出的血迹,眼底迅速爬满猩红,周身气场压抑得近乎癫狂。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长绕与谢征并肩走入,两人本是打算商议追查齐旻的线索。
一眼看见满地碎瓷与滴落的血珠,长绕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加快。
谢征目光沉沉地落在失态的随元青身上。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烛火被穿堂风扫得左右晃动,映得三人影子在墙面拉扯交错,紧绷得一触即发。
随元青缓缓抬眼,猩红的眸子死死锁住长绕,声音沙哑干涩,裹挟着难以压制的颤抖与质问。
随元青“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不愿相信,那个屡次出手相救的女子,会一早知情却对他只字不提。
亲情陨落的剧痛,加上被蒙在鼓里的猜忌,几乎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
长绕看着他失控的模样,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安抚。
长绕“我也是方才知晓……”
她方才听闻消息时亦满心震惊,从未想过战场之上,长玉会与随拓刀剑相向,更没想过会是这般结局。
后面的话,她不知如何再说出口了。
一旁的谢征缓步上前,不见半分戏谑。
他清楚随元青如今痛失至亲的绝望,也明白此人是揪出幕后主使齐旻的关键。
谢征“随元青,事已至此,悲怒无用。”
谢征声音低沉有力,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谢征“齐旻才是搅动朝堂战乱,害你家族覆灭的元凶。只要你肯出面,如实供出齐旻的藏身之处与谋划。”
谢征“我可向朝廷为你求情,免去连坐罪责。”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也是谢征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可这番话落在随元青耳中,却字字都化作刺人的怜悯。
他本就因父亲之死备受打击,又始终对谢征心存芥蒂,此刻只觉得对方是在居高临下地施舍恩惠。
随元青猛地站起身,掌心伤口被拉扯,鲜血淌得更凶,却浑然不觉疼痛。
目光在长绕与谢征之间来回扫过,眼底的悲恸尽数化为滔天怒火,积压多日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随元青“求情?怜悯?”
随元青陡然放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随元青“我随家落得今日下场,轮不到你来假好心!我父亲战死沙场,是两军交锋各安天命。”
随元青“我纵然悲痛,也用不着你施舍平安!”
吼声震得房梁微颤,墙角的小奶狗吓得缩成一团。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红丝密布,既有丧父之痛,也有立场对立的倔强,还有面对长绕时复杂难言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