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练功的燥热喧嚣,晚风裹着老巷的烟火与戏台残留的淡香,轻轻拂过院落。
空荡的露天球场无人往来,两张老旧的水泥乒乓球台静静立在夜色里,成了整片院子最清净的角落。
明绕翻身跃上冰凉的球台,四肢舒展地躺下。
水泥台面带着入夜的微凉,恰好抚平了白日里积攒的烦闷戾气。
她枕着双臂,抬眼望向宁州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山城亮得多,没有军区高墙的遮挡,没有层层楼宇的阻隔。
漫天星子密密麻麻,澄澈透亮,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又辽阔。
在山城大院的十余年,她要么在武校挥汗练功,要么困在宅内应付无尽纷争。
从来没有这样清闲的时刻,能安安静静躺着,看一整片温柔星河。
正望着星河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轻浅浅的脚步声,细碎温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紧接着,一道温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干净又轻柔。
易青娥“给。”
明绕微微侧首,视线从漫天星光落下。
昏蒙夜色里,易青娥站在球台边,手里端着一个黑面馒头。
见明绕看过来,易青娥轻轻抿了抿唇,细声解释。
易青娥“白天见你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我刚刚去伙房打热水,顺便帮你拿了一个馒头。”
剧团的馒头是日常最实在的口粮,松软顶饿。
在物资不算充裕的年代,已是极好的吃食。
明绕坐起身,接过温热的馒头,入手带着残留的暖意,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明绕“谢了。”
她低头咬了两口,馒头松软寡淡,没有半点滋味。
常年在习惯了武校的小炒,陆江来总偷偷塞给她的荤食甜货,她的胃口早就养刁了。
几口纯白馒头下肚,干涩粗糙的面食卡在喉咙,莫名噎得慌,半点食欲也无。
明绕没再勉强,随手捏着馒头边缘停了动作。
一旁的易青娥看得真切,连忙轻声询问。
易青娥“怎么不吃了?”
明绕摇摇头。
明绕“吃不惯,噎得慌。”
易青娥闻言,没有半分诧异,只是温顺开口。
易青娥“那给我吃。”
在山村长大的孩子,最惜粮食,半点吃食都舍不得糟蹋。
话音落,她接过明绕递回的馒头,大口又快速地吃着。
不消片刻,偌大一个馒头便被她干干净净吃完。
明绕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轻视,只有全然的平静。
待易青娥擦干净嘴角,明绕抬手探进衣兜,指摸出两块裹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是从前陆江来攒下来塞给她的宝贝。
明绕伸手,将两块奶糖轻轻塞进易青娥掌心,指尖利落干脆。
明绕“拿着。”
易青娥猝不及防接住掌心温热的糖果,愣了愣,抬头看向明绕,眼底满是惊喜与错愕。
这等精致的奶糖,是她从前只敢远远观望的稀罕物。
不等她开口道谢,便听见身侧少女清浅的嗓音,伴着晚风缓缓响起。
明绕“练戏,苦吗?”
易青娥捏着糖果,乌黑的眼眸眨了眨,先是轻轻点头,又飞快摇头,模样真诚又局促。
苦自然是苦的。
天不亮就要起身吊嗓,压腿开胯,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基本功,筋骨酸痛是常态。
明绕看懂了她眼底的复杂,重新抬眼望向漫天星河,眸光澄澈坦荡。
明绕“我不怕苦。”
武校寒暑数载,最熬人的苦日子她都咬牙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坦诚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没有半点遮掩。
明绕“只是我也谈不上喜欢唱戏。”
她生来性子热烈锋利,爱自由,无拘无束。
武校的刚劲洒脱贴合她的本性,梨园戏台婉转温柔,从来不是她心之所向。
星光落满她眉眼,冲淡了她一身锋芒,添了几分温柔怅然。
明绕“就是想来看看我妈长大的地方,看看她唱了一辈子的戏台,走完她没能走完的故土归途。”
一旁的易青娥静静听着,轻轻点头,也吐出了自己心底的无奈与真切。
易青娥“我其实也不喜欢唱戏。”
她声音很轻,带着山野孩子的质朴与无奈。
易青娥“我舅说进剧团能吃商品粮,不用一辈子放羊种地。我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这一刻,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少女,莫名生出了惺惺相惜的默契。
明绕听完,豁然一笑,眼底的桀骜与鲜活再次浮现,利落从乒乓球台上跳落。
她站稳身形,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笃定坦荡,字字清亮。
明绕“说的也是,人生路,本就是先走着,才有出路。”
话音落,她抬眸看向远处灯火点点的练功院,再次开口,语气真诚又坚定。
明绕“那往后,我们就搭个伴。一起往前走。”
彼时的她们,尚不知晓命运的纠缠。
一个是天生戏骨,阅尽人间起落的主角。
一个是一身刚劲,自成风月的来人。
戏台锣鼓未彻响,可两条命运的线,已经在宁州这一方小小院落里,悄然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