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风温柔湿热,吹得人心里燥热。
可明绕知道,自己注定要奔赴一场凛冽的西北长风。
夜里回宅,明绕没有半分睡意。
偌大的军长府邸灯火冷清,后妈与弟弟早已安睡,整座院子静得只剩风吹树梢的声响。
她坐在空荡荡的厢房里,小心翼翼打开了那只跟随她多年的旧木箱。
这是她在这座冰冷大院里,仅有的全部念想。
她细细将衣物和物件一一打包,没有留恋宅中分毫。
这座困住她十余年的高墙大院,满是苛责与冷眼,唯一让她舍不得的,只有一个陆江来。
只有那个年年岁岁偷偷给她送温暖的少年。
可她不敢告别。
她太清楚陆江来的性子,执拗直白。
若是当面道别,他定然缠着不肯放,满眼委屈焦灼,定然要一遍遍追问归期。
少年最纯粹也最执拗,最容易被离别扯碎心绪。
明绕怕自己心软,更怕看见他失落难过的模样。
索性不辞而别。
深夜烛火摇曳,她取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借着微弱灯火,落笔利落干脆。
字里行间是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没有多余矫情字句。
「陆江来,我走了。」
「勿念,勿寻。」
「宁州路远,我自安然。」
「你好好练功,好好长大。」
「——明绕」
寥寥数语,写尽年少离别。
她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折得方方正正,趁着夜色无人,独自快步去往武校后院。
夜色深沉,老黄桷树的枝叶沉沉垂落,遮住月色,遮住石阶。
这里是他们无数次偷偷分享吃食,默默并肩沉默的角落,是她晦暗童年里唯一温暖的方寸天地。
明绕蹲下身,轻轻掀开石阶角落松动的一块薄砖,将信纸稳稳塞进去,再严丝合缝盖回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去,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次日天未破晓,天青蒙蒙,晨雾笼罩整座军区大院。
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静静停在大院门口,车身肃穆,是明振庭安排送她远赴宁州的专车。
家里无人相送。
明绕拎着木箱与行囊,没有回头,径直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整座山城的风与光。
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森严高墙,一路远离了她生长十一年的军区大院。
一路向南,再向西。
越走,山城的湿热晚风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凛冽干燥的西北风。
车窗半开,狂风灌进来,刮得脸颊微微发疼。
明绕久久倚在窗边,沉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
山路蜿蜒,层峦叠嶂,云雾辽阔。
她第一次离开困住自己整个童年的方寸天地,第一次去往完全陌生的远方。
风真大,路真远。
远到好像从前十余年的琐碎光阴,那些争吵的夜晚。
还有那个永远鲜活热烈的少年,都成了遥遥隔世的旧景。
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一路辗转数日。
等车轮最终稳稳刹住,引擎轰鸣声缓缓消散,周遭的风也骤然温柔下来。
明绕茫然抬眼,望向车窗外的天地。
一股子烟火混着戏台松香的气扑面而来。
老街两旁屋檐低矮,阳光斜斜切过青石板路,巷深处隐约传来吊嗓子的咿呀声,梆子哒哒的脆响。
明绕垂眸,看着脚下陌生的青石板,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话。
陆江来,
我到宁州了。
我终于绕回了我娘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