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呃?水镜现在什麽也没有,我看不见东西,蓝蓝一片∽”
她又说,静静等待好半晌,依旧毫无动静。
她望着睚眦,一脸不解。
睚眦则以询问的眼神瞥向坐在身後,只手托腮,快要打起盹的狐神曦月。

“我只知道水镜的使用方式,至於它会有怎生变化或意外,我不比你们了解多少。那面镜,我可从没在它上头看见任何东西。”

“不然你只能去找文判,那是他家的东西,怎麽用它,他比谁都清楚。不过好些年前黄泉入口处立了块石板,写着活的神兽与凶兽禁止入内,八成是被抢怕了,你想进去也进不去吧!”
当曦月还在说着,媚儿终於瞧见水镜继续产生变化,她好似透过谁的眼在看,谁,正奋力飞驰?
她几乎可以感觉到海潮拂脸而过的冰凉凛冽,与其错身的鱼群,被远远抛诸身後,一股心急如焚的焦躁由水镜传递出来,她听见睚眦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自己。

快点!再快一点!

不该回去!不该回龙骸城去——不该以为鲛鲨嚐到了教训,有我睚眦在此,父王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迟了!
镜面里,满满的鲛鲨,黑灰色身躯,徜佯在淡淡血色的海。
那片海,磷星点点,闪闪灭灭着澄金色星光,远远看去,犹若漫天金粉撒落而下,直至其中一片如雪般飘近眼前,她才看清楚,那不是星光,不是雪片,而是鳞,鲛人的鳞,璀璨的金鳞,在海水中,散得到处。
沦为利牙之下的食物,被撕扯,被吞噬,鲛鲨群来得太急太快,没人预料得到,当鲛人族全数仍在甜美睡梦中,为白日鲛鲨遭睚眦驱赶逃尽的景象欢欣鼓舞。
夜里,就遭狡猾受命的鲛鲨再袭,任由鲛鲨猎杀饱食。
媚儿无法动弹,僵坐原地,连该要呼吸都忘了,水镜映照出她来。
她在一条鲛鲨的嘴里,半具身躯早被嚼个碎烂,大眼仍是圆圆瞠着,像是刚从美梦中惊醒,还正处於惺忪,咽喉便给咬断一般的迷惘怔仲。
那是睚眦看过的景况。
她现在看见的,就是睚眦曾经看见的一切!
水镜传来他凄厉的嘶吼咆哮,震耳欲聋,她眼前的…不,是睚眦眼前的血腥情景太过残酷无情,他眼睁睁看她死去,死得支离破碎。
水镜锁定在咬住她身躯的鲛鲨上头,嗜血後的鲨,更形亢奋凶猛,鲛鲨正欲张口把她全数吞噬,刀光蓦地激闪一逝,鲛鲨被斩成肉块,他扳裂鲛鲨的牙关,救下她。
但为时已晚,她的左半部身体,入了鲛鲨腹脏,当睚眦将它开膛破肚,只能勉强掏出碎骨和残鳞,如何完整拼凑回去?
而另外右半边血肉模糊,鲛鲨丑陋的齿痕留在那儿,肩胛胸口咬断,嚼破匀称娉婷的鱼尾,更几乎要啃去她的颈项。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记忆!
不属於她的记忆!
在她死去之後,继续发生的记忆。
她看见濒临崩溃疯狂的睚眦,完全失控地变成半龙半人,布满怒张银鳞的尖锐龙爪,紧紧抱住只剩半截的她。
俊秀面容不再,狰狞粗犷的龙首轮廓,夹杂在人形五官间,外露的长牙咬得死紧,仿似要咬碎他满腹中对自己迟归的不甘,圆凸的龙眸,血丝满布。
湛蓝深海中,男儿泪水融混里头,悔恨之泪,又苦又涩,他哭得绝望痛苦,埋首在她兀自随波飘扬轻舞的发内,声嘶力竭。
她不曾见过睚眦落泪,他是强者,一直都是,无论外在或内心,他皆是无比坚强,他却哭了,像个孩子,泪水汹涌,嗓音沙哑破碎。

“九儿?”
睚眦察觉她的失神反常,她盯着水镜不发一语,静静凝颅,眸光潋滥闪闪。
他呼唤好些回,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眸中水光跟着滑落,婉蜒在她苍白脸颊间,他撷下两颗晶莹泪珠,忧心问道。

“你看见什麽了?”
媚儿沉默不答。
她看见一个教她揪心的男人,充满无助及剧痛,而她却无从安慰起。
水镜中的他,疯癫恸哭,嘶哑喊着她的名,叫她醒来,叫她别死,一声声凄然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