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萧,卷着庭院里零落的梧桐碎叶,沙沙扫过青石地砖,将夜的沉冷铺得满地都是。
屋内的审问已然落幕。
暗卫领了密令连夜彻查卷宗,被拆穿所有罪孽的曲娘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分风月场上的妖娆媚态,只剩濒死之人的惶然死寂。满屋曾经萦绕的暧昧旖旎尽数散尽,只剩下血腥又龌龊的罪孽气息,沉沉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秦月安未曾再看曲娘一眼。
他抬手挥退了所有人,利落又淡漠,仿佛处理完一件无关紧要的俗务。
随后他缓步踏出暖烛摇曳的内室,孤身走入庭院沉沉的夜色之中。
廊下的秦子谦与秦玉瑶早已僵立许久,浑身的暖意都被深夜的冷风尽数吹散,手足冰凉,心底更是坠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兄妹二人低声的对话,字字句句,尽数落进了秦月安的耳中。
他立在台阶之下,背影挺拔依旧,一袭素色锦袍被晚风微微拂动,不染尘埃的衣袂,在此刻凄冷的夜色里,衬得他愈发孤绝清冷。
他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望向廊下藏着的一双儿女,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波动。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比雷霆震怒、厉声苛责更让人惶恐,更让人无地自容。
怒火尚可平息,打骂尚可化解,唯独彻底的沉默,是攒够了失望后的全然疏离,是长辈对晚辈最彻底的否定。
秦玉瑶攥着袖口的手指早已泛白,娇嫩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微微发抖。方才强装的镇定早已碎裂殆尽,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安。
她从前只觉得,不过是旁观一场权贵间寻常的玩乐交易,是京城世家子弟心照不宣的小事。那些被倒卖的寻常女子,出身卑贱,命如草芥,在她自幼生长的贵族圈层里,从来都是可以被随意置换、随意消遣的物件。
她从众附和,冷眼旁观,从未觉得有错,更从未想过,这般漠视人命的冷漠,在自己父亲眼中,是何等肮脏不堪。
直到亲眼看见秦月安彻查罪孽、字字凌厉地审判曲娘,看着他为底层无名女子的坎坷遭遇动怒,为世间被践踏的公道出手,她才骤然惊醒。
自己引以为常的贵族通透,不过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凉薄与残忍。
玉瑶(声音细弱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哥哥……我好像……真的错了。
身侧的秦子谦亦是敛尽了所有从容,他从不怕父亲的打骂,甚至可以不怕父亲杀了他,但是他最害怕的是父亲对自己的失望,从小到大父亲都是他最崇敬的人,只是,在父亲那没有情感的眼神中,他突然间怕了,也突然间想起了。父亲在年少时对他的敦敦教诲,人命不分贵贱是这个世界上护短的人多了,所以才有了贵贱之分,掌权之人不可偏私。
否则律法无界,百姓无法可依,天下则大乱矣,他方才那句自我宽慰的话,此刻想来格外可笑荒唐。
什么未曾触犯律法,什么只需认错罚跪祠堂便能揭过,终究是他狭隘自私的自我开脱。
律法确实管束不了世家贵族的冷漠心性,他们未曾亲手买卖人口,未曾亲手加害旁人,站在规矩的底线之上,干干净净,无错可究。
可人心有尺,善恶有界,从来不是一纸律法便能概括的。
他明知妹妹心思偏颇,明知她对人命轻贱漠视,却出于兄长的护短私心,次次帮她遮掩隐瞒,纵容她一步步固化这份冰冷的阶级傲慢,任由她在无形之中,与曲娘这般恶徒殊途同归。
秦子谦(喉间发紧,声音低沉沙哑)是我错了。是我护短太过,纵容了你。
兄妹二人并肩立在幽深廊下,再无半分往日世家儿女的矜贵张扬,只剩满心的愧疚、惶然与无措,静静望着庭院中央那个孤寂的背影。
夜色深沉如墨,残月悬空,清冷的月光薄薄洒下,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秦月安的身上。
他缓缓落座于院中常年休憩的石凳之上。
石凳冰凉刺骨,浸透了整夜的寒霜,他却仿若浑然不觉。
脊背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懈怠佝偻,只是周身那股清冷温润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寥落,沉沉笼罩着他。
他不曾动怒,不曾叹息,不曾言语。
就只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夜风不息,烛火早已尽数熄灭,整座院落沉陷在无边的寒凉静谧之中。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思绪万千,翻涌难平。
他身在高位,执掌权柄,见惯了朝堂诡谲、世道污浊,深知世间阶级壁垒根深蒂固,深知贵贱之别存续百年,绝非一人之力能够轻易撼动。
他从不苛求生于顶级权贵之家的儿女,能全然超脱世俗圈层,拥有寻常百姓的悲悯柔软。他可以包容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气,包容他们身处高位的疏离,包容他们不懂底层疾苦的天真矜贵。
可他万万无法容忍,他们漠视人命、轻贱生灵,纵容灰色交易,视旁人血泪为无物。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们明知此事污浊龌龊,明知其中藏着无数无辜女子的血泪命运,却选择默契隐瞒、彼此包庇,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享受着阶级特权带来的便利与安稳。
曲娘的恶,是泥泞里滋生的贪婪歹毒,是为利罔顾人命的卑劣不堪。
可他一双儿女的凉薄,是锦绣堆里养出的麻木不仁,是明知善恶、却选择纵容沉默的可悲。
前者是世俗之恶,人人得以诛之。
后者是本心之失,是他数十年教养,最大的败笔。
他一生清明自持,守正立身,竭力守住一方地界的公道澄澈,不愿让污浊罪孽蔓延横行。他倾尽心力教养儿女,盼他们立身端正、心存敬畏,哪怕身居高位,亦能常怀悲悯、明辨善恶。
到头来,却养出了两个深谙自保、冷漠自私的孩子。
何其可笑,何其失望。
这份失望,不痛不痒,却沉沉压在心口,比震怒更沉重,比疲惫更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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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流转,残月西斜,漫天星子渐渐隐去光芒。
寒凉的夜露层层落下,浸湿了秦月安的衣袍,沾湿了他的鬓发,凝在肩头化作细碎的水珠。
他自始至终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未曾起身,未曾移位,未曾开口一语。
廊下的秦子谦与秦舒瑶,亦陪立了整整一夜。
不敢上前,不敢言语,不敢告退。
只能远远望着那道孤绝清冷的背影,在无边的夜色与愧疚之中,熬过这漫长煎熬的一夜。
天光微亮之际,东方天际破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驱散了浓稠的黑夜。
彻夜未歇的夜风终于渐缓,庭院里落满一地梧桐残叶,寂静得近乎死寂。
秦月安终于缓缓动了动。
他微微抬眸,望向破晓的天色,眼底深处,是一夜沉淀后,化不开的荒芜与落寞。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廊下的一双儿女。
只有一句极轻、极淡,带着无尽疲惫与疏离的话语,随风散在微凉的晨光里,清晰落入兄妹二人耳中。
秦月安你们,太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