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雕花梨花木床榻边,将屋内的静谧衬得愈发沉敛。
秦月安一身素色锦袍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淡漠,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当真如月下谪仙,不染凡尘。
曲娘被粗麻绳紧紧缚住双肩与腰肢,纤细的身子微微弓着,领口被绳索勒得微微敞开,她刻意摆出一副柔弱娇媚的姿态,眼波流转,水盈盈的眸子直直黏在秦月安身上,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常年周旋权贵、拿捏男子心思的熟稔挑逗。
她混迹风月行当、做人口买卖十余载,最懂看人眼色。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惊艳她看得真切,只当眼前这位清冷贵公子,不过是个被美色拿捏的寻常权贵。这类看着孤高清冷的人,往往最受成熟妩媚的风韵女子吸引,只需稍加撩拨,便能卸下防备。
更何况她自持容貌身段绝佳,年过三十却肌肤莹润、风姿绰约,比二八少女多了几分入骨的风情,向来无往不利。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话音落下许久,身前的如玉公子分毫未动。
秦月安眸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惊艳早已散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静静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不贪恋她的美色,亦不为她的撩拨所动,就像在打量一件毫无生气、待价而沽的器物,冷漠得近乎残酷。
一旁垂首伫立的暗卫屏气凝神,深知自家殿下心性深沉、杀伐果断,此刻这般沉默,远比动怒更为可怖。
良久,秦月安才缓缓启唇,嗓音清冽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击碎了曲娘所有的自作多情。
秦月安你倒是很会伺候人。
字字清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没有半分旖旎,只有彻骨的冰冷。
曲娘心头微微一滞,那股拿捏十足的底气莫名散了大半。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眼前这人绝非沉迷美色的纨绔子弟,周身的权势威压与疏离气场,远超她过往见过的所有王公贵族。
可事到如今,她被人莫名掳来,生死不由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攀附,试图用最擅长的手段求生。
她轻轻扭动着身子,绳索勒得肌肤泛红,故意挤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睫毛轻颤,眼底含着水雾,娇媚的语气添了几分怯意。
曲娘公子说笑了,奴家生来卑微,最懂察言观色、伺候贵人。公子这般天人之姿,奴家便是倾尽所有伺候,也是三生有幸。这般捆绑羞辱,奴家实在惶恐,还望公子垂怜,松了奴家的束缚……
她说着,微微抬颈,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姿态极尽妖娆,试图用半生练就的媚态软化对方。
在她的认知里,世人皆贪美色,贵族子弟更是惯于寻欢作乐,只要能勾住对方的心思,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便能轻易化解。
可秦月安只是微微侧目,视线扫过她被绳索捆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
他见过太多这般趋炎附势、利欲熏心之人。
曲娘靠着买卖女子、压榨底层良家少女牟利,将无数清白姑娘当做商品把玩交易,送入各个权贵府邸、风月场所,以此攀附权贵、积累横财。她双手沾满底层百姓的辛酸血泪,却自诩通透圆滑、深谙人情。
方才自家的那一双儿女漠视人命、冷眼看待底层生死,是贵族根深蒂固的阶级凉薄,出生于这个时代,哪怕他用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改掉自己儿女骨子里由贵族所透出来的凉薄,他虽然失望,却也清楚自己的儿女不会触犯法律,草菅人命已经算是贵族里的清流。
而眼前的曲娘,是身处泥泞,却亲手践踏同类、以贩卖人命为生的卑劣狠毒。
二者殊途同归,皆是漠视人命,唯利是图。
秦月安忘忧楼专营人口倒卖,经手良家女子无数,可有此事?
秦月安不再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声音清冷落地,字字沉重。
曲娘脸上的娇媚笑意瞬间一僵,心底猛地一沉,浑身的旖旎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瞬间慌了神,眼神下意识闪躲,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妖娆姿态。人口买卖乃是暗处的灰色行当,上不得台面,更是大宋朝律法严管的禁忌,寻常权贵就算默许,也绝不会当众提及。
这人根本不是贪恋她的美色,是冲着忘忧楼的勾当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曲娘飞速收敛所有媚态,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低头躬身,语气慌乱辩解。
曲娘公子误会!天大的误会!奴家只是经营普通茶楼酒肆,不过是供世人消遣休憩,从未做过任何违逆律法、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还望公子明察!
她语速极快,言辞恳切,试图全盘否认。在这京城地界,能悄无声息掳走她的人,权势滔天,若是坐实了买卖人口的罪名,她今日绝对难逃一死。
秦月安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神色,眼底寒意更甚。
他自是清楚,曲娘背后,隐隐牵扯着不少京城世家子弟,甚至方才他的一双儿女,也暗中与此人有牵扯。
律法之上,儿女不曾越界,可人心善恶,从不由律法界定。
秦月安栽赃陷害?
秦月安缓步上前一步,修长的身影笼罩住曲娘,压迫感骤然袭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女人,眸光沉沉,不带一丝温度。
秦月安你手中经手的每一个女子,或是家道中落的孤女,或是被人拐卖的良人,或是走投无路的贫户稚女。你将她们标价售卖,送人玩乐,折辱一生,如今倒是敢说得这般干净?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身侧暗卫,淡淡吩咐。
秦月安查。彻查忘忧楼近三年所有交易记录,所有被倒卖的女子,逐一登记在册,牵扯之人,不论身份门第,尽数报备。
暗卫属下遵令!
暗卫沉声领命,转身便要退下行事。
曲娘彻底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矜持娇媚,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绳索勒得她皮肉生疼,她狼狈不堪地朝着秦月安磕头,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
曲娘公子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开恩,饶小人一条性命!所有事都是小人一时贪念作祟,与旁人无关,求公子不要牵连他人,小人愿尽数交代,愿尽数赎罪!
她太清楚其中的利害,一旦所有交易被彻查,牵扯出背后一众贵族子弟,她这个最先出头的棋子,只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烛火噼啪一响,微光晃动。
秦月安垂眸看着满地狼狈求饶的曲娘,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他纵容儿女有贵族傲气、有阶级疏离,可不代表,他能容忍这般践踏人命、肮脏龌龊的人口交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肆意横行。
世道不公,阶级有别,他无力扭转世人根深蒂固的贵贱偏见,却能扫清自己地界里的污浊罪孽。
秦月安赎罪?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秦月安被你售卖折辱的千百女子,一生流离、终生坎坷,你拿什么赎罪?
窗外夜风穿廊,卷起一室微凉,吹散了屋内仅存的几分旖旎,只剩彻骨的寒凉与肃杀。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对身影静静伫立。
秦子谦揽着妹妹秦舒然的肩头,方才相视一笑的默契与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二人远远看着屋内的景象,看着被制服的曲娘,看着身姿清冷、手段凌厉的父亲,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们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原来,父亲早已知晓一切。
玉瑶(眼中划过的一抹慌乱)哥哥,怎么办?父亲知道了。
秦子谦(心中已是忐忑不安,只能勉强安慰妹妹)我们没有出班率吧,父亲顶多是对我们失望些,好好向父亲认错,跪几天祠堂也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