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灵谷的雾气带着草木的清苦。
谷口的石碑爬满青苔,“悬壶济世”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与辛沚想象中仙气缭绕的修仙地截然不同——往来的多是布衣百姓,背着药篓的弟子正蹲在石阶旁,给个老丈包扎扭伤的脚踝,指尖动作轻柔,连语气都放得极缓:“大爷您慢点,这药敷三天就消肿了。”
“倒像是个医馆药铺。”辛沚挑了挑眉,看了眼不远处的修士队伍。
几个穿道袍的人正对着引路弟子发脾气,嫌安排的住处竟是间堆着药草的杂物房,而弟子只是垂着眼道:“谷中客房都留给求医的乡亲了,仙长若不嫌弃,委屈几日便是。”
“放肆!”其中一个胖道士怒拍桌子,拂尘上的银丝都竖了起来,“我等是来参加品丹大会的,你敢让我们住杂物房?”
弟子没答话,只是弯腰给刚进门的农妇指了指诊室的方向,那温顺模样,倒比拂尘的银丝更刺人。
胖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被同行的人拉住——谷口的结界隐隐发亮,显然不是他们能硬闯的。
辛沚看得有趣,抬手碰了碰腰间的木牌,对身后的阿蛮道:“去查查,这崇灵谷到底搞什么名堂。”
阿蛮点头应下,转身混进人群。
辛沚则提着裙摆往静心崖走,沿途的药田种着寻常的当归、白术,几个弟子正弯腰除草,指尖沾着泥,见了她只是笑笑,并无修士的倨傲。
静心崖的木屋前,辛湄正坐在竹凳上晒药,竹匾里的黄芩散着淡香。
听见脚步声,辛湄猛地回头,手里的药铲“当啷”掉在地上:“阿沚!”
辛沚刚走近,就被她拉着胳膊往屋里带,掌心的温度带着药草的暖意:“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要在京城耽搁许久呢。”
屋里的木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药茶,辛湄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这是谷里的安神茶,你尝尝。”
辛湄眼里的光比茶雾还亮,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前几日我跟着张医师去义诊,山下李村的孩子生了痘疹,亏得谷里的‘清痘汤’管用……对了,我还见到很多修士都来参加品丹大会了,他们……”
辛沚捧着茶碗听着,指尖划过温热的瓷面。
辛湄说起这些时,眉梢都带着笑意,连语调都比平时轻快,倒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
“品丹大会何时开始?”辛沚打断辛湄的话,目光落在远处的丹炉方向。
那里隐约有灵力波动,却极淡,更像是凡人炼丹的火候。
“还未定,但就在最近。”辛湄往辛沚碗里添了些蜂蜜,“除了不朽丹,听说这次要展出‘回春丹’‘健体散’,都是寻常百姓能用的药,不朽丹……只说是压轴,还不知真假。”
辛湄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显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辛沚笑了笑:“有没有都无妨。”
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边,“你看那些求医的人,他们要的从不是长生,不过是安康顺遂罢了。”
窗外,一个母亲正抱着退烧的孩子给弟子作揖,孩子的小手里攥着颗刚摘的野果,硬要塞给对方。
弟子笑着接了,往孩子兜里塞了块糖,那画面在雾气里漾开,竟比任何仙术都动人。
这时,阿蛮回来了,手里拿着张药单似的纸:“少庄主,查清楚了。崇灵谷大多弟子都是普通人,少有有灵根之人……”
辛沚接过纸,上面记着谷中弟子的出身,多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儿,“看来他们并不喜修行者。
“阿姐。”辛沚按住她的手,目光沉静,“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若真有不朽丹,这谷里的医师为何会老去?苏太乙不也老了吗?”
辛湄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指尖捻着茶碗的边缘。
她何尝不知这道理,只是心里总存着点奢望。
“品丹大会还是要去看看的。”辛沚话锋一转,眼里又添了几分狡黠,“至少得见见那位让你惦记多年的白师兄,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姐姐。”
“阿沚,你胡说什么呢?!我和白师兄并没有……”
辛湄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拧辛沚的胳膊,却被她笑着躲开。
屋里的药香混着茶气,在雾气里漫开,两个身影在竹凳旁追闹——那时师父师兄们也在,她们还不知道世间有那么多无奈,只知道笑着闹着,日子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