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邪庄的红绸从监狱大牢一直铺到门口,风卷着绸角猎猎作响,倒像是某种无声的昭示。
陆千乔穿着合身的喜服,望着簇新的物件,鎏金的烛台、绣着鸳鸯的锦被,甚至连墙角的香炉都换了新的,烟丝里混着昂贵的龙涎香,与这大牢里常年弥漫的腐朽和血腥格格不入。
“辛仙子倒是……周到。”
陆千乔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案上的合卺酒杯,釉色莹润,一看便知是珍品。
辛沚手下的人只用了三日,便将一场本该潦草的婚礼备得如此周全。
“陆大人,似乎很惊讶?”
辛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身正红嫁衣,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松松挽着,簪了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冰的刀。
陆千乔回头时,正见她身后跟着个穿月白裙的少女,眉眼与辛沚有九分相似,只是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跟在辛沚身后。
“这位是?”他问。
“家姐,辛湄。”
辛沚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淡无波。
“这里就我们两个活人,家姐她来观礼,也算添个喜气。”
辛湄尴尬地笑了笑。
“陆大人好。”
陆千乔颔首致意,目光在姐妹俩身上转了圈。
明明是孪生姐妹,站在一起却像是两株不同的植物——辛沚是带刺的红玫瑰,艳丽却扎手;辛湄是檐下的兰草,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
这般迥异,倒真不会认错。
婚礼简单得过分,没有司仪,没有宾客,只有辛湄捧着酒壶,红着脸站在一旁。
拜过天地,辛沚端起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千乔。
酒液入喉时,陆千乔只觉一股凉意顺着喉管往下滑,与寻常的米酒不同,倒像是掺了些别的东西。
他抬眼时,正撞见辛沚蹙紧的眉头。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杀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某种探究取代。
“这……”
她没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千乔的心沉了沉。
以为辛沚发现了什么。
此刻见她似有察觉,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怎么了?”
他故作平静地问。
“没什么。”
辛沚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划了圈,“只是觉得,陆大人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婚礼结束后,辛沚没换下嫁衣,径直往庄后的大牢走去。
陆千乔正坐在草堆上,见辛沚一身红嫁衣站在牢门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倒有几分诡异的好看。
“辛仙子。”
陆千乔站起身,身上的喜服还没换下,与这阴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你的新夫人来看你了,陆大人不欢迎?”
辛沚倚着牢门,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目光却像钩子,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我倒是好奇,一个将死的囚犯,费尽心机成亲,到底图什么?”
陆千乔从怀里摸出块玉佩,玉质温润,看着似乎就是个普通玉佩。
“这是……赔罪的。”
陆千乔递过去,声音有些干涩,“不值钱,做个念想。”
辛沚接过玉佩,指尖刚触到玉面,便觉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指腹蔓延开——是护身法器,虽不算顶尖,却也是用了心的。
她挑了挑眉:“陆大人倒是舍得。”
“比起辛仙子受的委屈,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陆千乔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若有来生……”
“我从不信来生。”
辛沚打断他,将玉佩塞进袖袋,“不过这礼,我收下了。”
辛沚转身要走,却被陆千乔叫住。
“你没什么要给我的吗?”陆千乔问得有些突兀,连自己都愣了愣。
辛沚回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嗯?你想要什么?定情信物?”
陆千乔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挂着块黑檀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字,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缘故。
“我看你腰间的木牌挺不错的。”
辛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下意识地护住木牌,语气冷得像冰:“这个不行!”
那是辛湄十岁时亲手刻的,庄里只有她们姐妹和师父阿笙有,是辛邪庄唯一的暖意。
她可以给金银,可以给武器,甚至可以分他一半势力,唯独这个不行。
陆千乔看出她眼里的坚决,识趣地移开目光:“随口问问,是我唐突了。”
“急着赴死?”辛沚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转身往外走,红嫁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道残影,“放心,我会送你最后一程,体面些。”
牢门“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陆千乔望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伸手抚上胸口。
他知道辛沚不简单,知道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是场交易,可刚才辛沚护着木牌的样子,却让他心里莫名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