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妙续14

午后的光斑在院子的鹅卵石小径上跳跃，小仪盘腿坐在扭扭车宽大的前板上，后背系着两条毛线流苏斗篷，像极了驾着南瓜马车的车夫。左边斗篷里裹着糖糖，右边兜着果果，两只小脚丫在空中得意地晃荡。

“坐稳咯——”小仪脚尖一蹬，车子顺着缓坡溜下去。风把糖糖果果的刘海吹得飞起，她抓着小仪腰侧的衣料，兴奋得嗓子都变了调：“啊啊啊啊啊…苏苏好棒棒啊！”

树荫下原本在擦汗的昊天，脚边并排放着两辆迷你扭扭车。他挑眉看着这一幕，突然弯腰跨上其中一辆，另一只脚猛地蹬地：“小仪！你这车速还没我奶奶买菜快！”

两辆车在草坪上追逐起来。糖糖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昊天哥哥超车！苏苏快跑呀！”果果也跟着挥小手，口水蹭了小仪一后背。

“这坡度刹不住啊！”小仪手忙脚乱想转弯，车头却顽固地画着半圆。眼看要撞上花坛，昊天“嗖”地横插过来挡住去路，两辆车同时卡进草皮里。

“你谋杀妹妹啊，昊天！”小仪惊魂未定地拍胸口。

昊天却盯着糖糖忽然绽放的笑脸：“小叔，你发现没？她现在喊‘苏苏’的时候，舌尖不再打结了。”

果然，糖糖清脆的声音像碎玻璃一样蹦出来：“苏苏！再来一次！”

小仪怔了怔，忽然觉得耳根发烫。他故意板起脸捏糖糖的脸蛋：“叫叔叔就带你飞，叫苏苏就下车走路！”

糖糖眨巴着眼，字正腔圆地喊：“小叔！”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哎！”小仪和昊天同时应声。

妙妙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跑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完美的发音，差点把果盘扣在钱三一头上：“三一，你掐我一下！这是真的吗？”

钱三一笑着接住她手里的盘子，目光落在院中——小仪正试图教果果喊“叔叔”，小男孩却冲他伸出黏糊糊的手：“苏苏抱！”

“完了，这辈分是彻底乱了。”钱三一把西瓜喂进果果嘴里，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夕阳西沉时，小仪终于累得瘫在草坪上。糖糖趴在他肚子上玩他的头发，忽然凑近他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苏苏最好啦。”

小仪望着天边烧红的云，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称呼就像胎记，不是纠正，是命运盖下的可爱邮戳。

他伸手挡住糖糖偷袭过来的草叶，心想：当个专属的“苏苏”，好像也不赖。

日子像加了速似的往前翻。没过两个月，钱家客厅的画风彻底变了。

以前是满屋子人围着糖糖猜心思，现在是满屋子人躲着糖糖找清净。

“妈妈！你看云！云为什么会跑呀？它有没有作业呀？”

“爸爸！蚂蚁搬家为什么不打车呀？它们有钱吗？”

糖糖像只刚充完电的小麻雀，从沙发蹦到地毯，嘴里的小马达“叭叭叭”就没停过。她不仅要问，还要挨个汇报——

“爷爷！我今天吃了两块西瓜，籽儿吐在姥姥花盆里啦！”

“姥爷！昊天哥哥骑车摔屁墩儿啦，但他没哭，特别勇敢！”

“果果妹妹！姐姐明天给你带草莓味饼干，你要分给苏苏……不对，是小叔吃一点点哦！”

最后一个称呼出口时，全家人动作整齐划一地顿了一下。

钱奶奶手里织着的毛衣针“啪嗒”掉在地上，颤巍巍地指着糖糖：“妙妙，你掐我一把！这孩子……这孩子怎么突然就不‘苏苏’了？”

妙妙正忙着把果果从茶几底下捞出来，闻言笑道：“奶奶，您这曾孙女儿之前是语言封锁期，现在解封了，直接进了十万个为什么阶段。专家说这叫‘语言爆发期’。”

“爆发期？”钱奶奶捡起毛线针，对着正给果果换尿布的钱三一直摇头，“我这把老骨头算是领教了。昨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梦里念叨‘月亮为什么不吃月饼’——她这小脑瓜子，怎么装的尽是些我想不到的事儿啊？”

正说着，糖糖已经挎着她的小布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堵住了门口刚进来的昊天。

“昊天哥哥！我今天学会背《咏鹅》了！还有还有，小叔带我去公园，有个小狗追我，我跑得比它还快！你知道为什么吗？”她也不等昊天回答，自问自答，“因为我吃了奶奶做的红烧肉，力气大！”

昊天拎着滑板鞋，哭笑不得地看向厨房：“小仪叔！您家这位‘语言大师’能把死人说得跳起来！”

小仪从灶台后探出头，脸上挂着一种“风水轮流转”的诡异微笑。他擦着手走出来，蹲到糖糖面前，故意压低声音：“糖糖，你最近都不叫我‘苏苏’了，是不是不喜欢小叔了？”

糖糖歪着头，那双像极了钱三一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忽然伸手捧住小仪的脸，郑重其事地宣布：

“才不是！因为我是大姐姐了呀！大姐姐要叫‘小叔’，不能叫‘苏苏’。但是——”她凑得更近，热气呵在小仪耳边，“我偷偷告诉你哦，要是你带我去买冰淇淋，我就回家叫你‘苏苏’，只叫一下下！”

小仪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窗外夕阳正好，屋内的唠叨声再次响成一片。钱奶奶摇着头继续织毛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她会突然丢掉某个可爱的口误，却又留下更珍贵的秘密，藏在只有你们懂的暗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