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深渊

（幸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黑夜围绕。

--威廉·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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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小时候在我姑奶家长大，听大人们喝醉后说，我姥爷的第一个妻子，也就是我母亲的生母在三十几岁时得了心脏病逝世了，当时我母亲才三岁。

在我姥爷娶第二个妻子入门的时候，我母亲被送去了我姑奶家。当时我姥爷应该是这样说的：“乖乖，你去你姑姑家吧，在这儿受罪。”

我母亲就听话的去了。后来，这个没有多少传说的后妈也去世了，我姥爷又迎娶了第三个。

后来，我姥爷在前几年胃癌去世，母亲哭了个昏天黑地，我也很难过，姥爷在世时对我很好，就是很好的那种好。

姥爷的“三房”，也就是现在的外婆，总是在老家“一手遮天”，从我眼里看到，她总是在搅混水、和稀泥。所以，我不喜欢叫她外婆。我总是在背后喊她“坏女人”。

在我姥爷的葬礼上，坏女人又给母亲没事找事，还在众亲戚面前添油加醋，所有人都相信那个坏女人。

可惜我要上学，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打她几个巴掌解气。

之后，母亲一蹶不振，风湿病也逐渐加重，听母亲说，这病是把我生下来后没人伺候，就自己洗我尿布、床单。

我问母亲爸爸去哪了，母亲笑了笑，眼里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你爸爸啊，去找他自己的快乐去了。”

后来在饭局上才听到两耳朵，当时父亲总在各种风花雪月的场所逍遥，而且麻将打通宵都是家常便饭。而且当时坏女人管都没管。

我开始恨他们了。有一点恨，更多的是怨。

姥爷刚去天堂二十几天，我大舅舅也跟着去天堂了。

母亲倒了，似乎有一颗肉眼可见的顶梁柱在母亲身体里坍塌了。

母亲回老家了。

电话中的母亲笑着跟我说话。

母亲回来了。

现实中的母亲憔悴了好多，好多的那种多。

眼角的深凹，头发的花白，连手都像一层皮包着骨头一样。

我曾不止一次感觉到母亲的伟大。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后来的后来，母亲终于走出来了，于是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你的第一个姥姥在妈妈三岁的时候就去天上当仙女了，不久，妈妈的第二个妈妈被你姥爷迎娶的时候，你姥爷就让妈妈去你姑奶家暂住，怕妈妈受到后妈虐待，妈妈虽然不想去，但也不想给你姥爷添麻烦啊，妈妈就去了。

去了之后呢，你姑奶和你姑爷就一直给妈妈脸色看，但妈妈一直帮他家干活，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之后有一次妈妈不小心吃饭掉桌子上了，你姑爷就生气了，开始骂妈妈，还罚妈妈三天不许吃饭。

啊？你问为什么啊，因为当时粮食很珍贵啊，或者是他们看妈妈觉得烦，你想啊，有一个亲戚一直住咱们家，你能高兴吗？所以啊，你可千万不要恨那些对妈妈不好的人，他们都是有苦衷的。

可当时妈妈觉得生气啊，不就是不小心掉了吗，捡起来吃就好了啊，妈妈就自己躲在房间里哭，好巧不巧，当时你姥爷正好过来看我，就碰上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妈妈记得当时你姥爷原本笑眯眯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把你姑爷姑奶叫去另一个房子谈话，那次之后，你姑爷姑奶就没有欺负过妈妈了。

你问姥爷谈完话之后干了什么？不要急，等妈妈慢慢讲。

因为姥爷是远近闻名的好中医，连北京的人都来找过你姥爷呢！所以姥爷谈完话之后，就答应妈妈每次出诊就会带上妈妈。

妈妈当时可高兴了，你姥爷还掏出了一颗糖，环顾四周，偷偷塞进了妈妈手心，并告诉妈妈，下次想哭的话吃一颗糖甜一甜就好了。妈妈当时就觉得，你姥爷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你问为什么一颗糖会让妈妈这么高兴啊，因为当时糖很珍贵啊，一般是过年才吃的上呢!以前过年，每个像你一样的小朋友只能领五毛钱和三颗糖，如果收成好的话还能有一颗核桃呢！妈妈当时过年的时候你姥爷总会给妈妈偷偷多给一颗糖。

“那姥爷可真好呢！”

“是呢！所以啊妈妈才这么喜欢姥爷啊。”

那时候的我看见了妈妈眼里有星星，就是天上的很亮很亮的星星。

之后你姥爷很信守承诺，每次出诊都带着妈妈，如果恰好碰上饭点，那户人家就会主动留我们吃饭，会拿出珍藏的白面粉做给我们吃。因为当时人们都吃的是玉米或者土豆做的馒头，所以妈妈就更喜欢姥爷了。

没过几年，妈妈的第二个妈妈也去天上做仙女了，妈妈就回到了自己家里。这时妈妈见到了一个妈妈没有见过的小弟弟，姥爷告诉妈妈说，妈妈有弟弟了。

妈妈当然不高兴了，因为妈妈才是最小的孩子，如果妈妈有小弟弟了，姥爷不爱妈妈了怎么办？

所以妈妈每天就帮姥爷洗袜子，洗衣服，帮妈妈的姐姐洗袜子，洗衣服，帮妈妈的哥哥洗袜子，洗衣服，就不帮弟弟洗。

姥爷发现这个现象之后，先是夸妈妈长大了，然后有批评妈妈说小弟弟也和妈妈流的一样的血液，妈妈必须爱他。

妈妈委屈了，就趴在姥爷怀里哭起来，而且大喊：‘有了弟弟你不爱我怎么办啊！’姥爷被妈妈逗笑了，把头凑在妈妈耳边说：‘囡囡，爸爸最爱你了，谁都替代不了你。’并往妈妈手里塞了一颗糖。妈妈当时就发誓：一定要爱姥爷一辈子！”

“妈妈，囡囡是什么意思啊？发誓又是什么意思啊？”

“小呆瓜，囡囡就是可爱的小女孩啊，发誓呢，就是说出去的话一定不能反悔啦。”

后来，我才知道连一辈子记得一个人都很难，谈何爱一辈子？可妈妈一直到老都总会失神，我知道，那飘然的思绪是在寻找姥爷的痕迹。

“在那之后，妈妈尽力想让自己喜欢这个小弟弟，妈妈骑自行车捎他上学、给他辅导作业、给他洗衣服……妈妈真的为了他干了好多事情。

在那年闹饥荒的时候，家里没钱了，只能让一个人去上学，妈妈的哥哥和姐姐都说让妈妈去，可妈妈做了一个现在都不后悔的决定——让小弟弟去。

你姥爷当时严肃的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反悔吗，妈妈都坚定的要让出这个机会。如果当时妈妈反悔的话，我们的生活就不会是这样了吧。”

我也有些恨那个小弟弟了。

“可妈妈对他再好他也不感激妈妈。他总是处处刁难妈妈。用他学来的知识羞辱妈妈。妈妈当时也不后悔，这是妈妈自己的选择。直到长大一点，小弟弟对妈妈的敌意才少了一点。”

我好恨那个传说中的妈妈的小弟弟。

后来才了解到，妈妈的哥哥是我大舅舅，妈妈的姐姐是我小姨，而妈妈的小弟弟，竟然是我很喜欢的小舅舅。

再长大一点，母亲好像不是母亲了。

母亲总在一些场合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

母亲总是心里憋不住事。

我不止一次发现母亲在房间里哭，断断续续传出朦胧的咒骂声，应该是用被子蒙住头来大吼的声音。

听，母亲在哭，咒骂声，里面夹杂着我的小名，和一些不堪入耳的污秽。

听，什么东西碎了，在一个孩童心里。

哦，对了，应该是他的童年。

妈，我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你了，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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