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七十七、烂桃花

楚暮白垂眸看着我，睫羽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紧簇的眉心慢慢舒展开，眸底漫无边际的幽暗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隐隐透出来，灿若烟霞。

我喃喃说。

楚暮白怔了怔，手轻轻从我肩上移开，我下意识抓住，同时回过神来，心头霎时一慌。

我脱口道。

楚暮白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幽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影子，面上一派淡漠，冰片般的薄唇始终紧抿着。

我怏怏地唤，难抑心中忐忑。

我轻轻晃着他的手，语气中带着我不自知的撒娇，我是真的着急了，他不言不语，脸上也全无表情，我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让我一时间都定住了。

他说，好。

欣喜随后而至，我放开他的手，一头拱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感觉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我笑得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一脸藏不住的满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嗤，笑容顿时凝在了唇角，我暗暗咬了咬牙，抬头望着楚暮白，撇着嘴泫然欲泣。

楚暮白一怔，随后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沉着声音道。

不用回头我也能想象出，姜若翎此刻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在心里偷笑，顺便送他一记白眼，谁稀罕他管。

姜若翎铁青着脸，愤然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我松开手，睇了楚暮白一眼，然后退到一旁。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主动开口，话音中隐含着挽留和急切，可见姜若翎那家伙对他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

楚暮白说。

姜若翎没有回头，笔直的身影立在风中，周身被寒意浸漫着，仿佛一柄出鞘的剑，不容人亲近。

冷冷地丢下一句，姜若翎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那抹身影融进了黑暗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其实他并未对我有过实质性的伤害，相反一路行来他都是在护着我的。

轻轻挽住了楚暮白的胳膊，抬头看着零星微光在他眸底明灭不定。

楚暮白偏首。

为什么他一定要杀楚暮白？

楚暮白似是有些诧异，我看着他，也有些诧异。

这个…

我貌似可以理解。

毕竟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九个月二十三天之前。

朋友做成这样，怕也是没谁了吧。

楚暮白略微一怔。

我点头。

楚暮白面上的冷漠像是突然化开了一样，一贯无波无澜的眸底也变得动荡起来，虽然他在竭力压制着，但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姜若翎竟如此看重？

夜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至跟前，是司城和紫玉。

看到我与楚暮白亲昵的样子，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没有认出我？这倒是提醒了我，楚暮白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弯了唇角，正欲同两人打声招呼，一道声音突然斜插进来。

随声而来的是一抹娇俏的身影，后面还紧跟着十余名护卫随从。

我本已松开的手顿时又抱了回去，抬眼撞上楚暮白的目光，仿若被夜色晕开的画，幽邃得令人心悸，却又看不分明。

我绞着眉，不自觉地咬痛了唇角，却无意中看到了他飞红的耳尖，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瞬间烟消云散，随即将他僵直的手臂抱得更紧。

看着纳兰水仙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怕不是以为楚暮白被我挟持了，我突然心情大好。

但转而一想，以我现在的这幅‘尊容’，如此‘霸占’着楚暮白，加之刚才客栈里的那一闹，若是再被人传出些闲话来，对楚暮白委实不好。

于是，这才不情愿地放开了手，只拿眼睇着楚暮白，楚暮白轻轻移开了目光，却并未看向纳兰水仙，语声中也似蕴着夜的寒意。

孤身？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都不是人么？

我有些想笑。

纳兰水仙娇嗔着唤，眼看着还想扑过来，楚暮白眸下一寒。

说完即转身，顺便拉了我一起。

纳兰水仙急追了两步，遂被紫玉拦住。

楚暮白脚下未停，面上转瞬覆满了寒霜，眸色中也多了抹凌厉。

余光瞥见纳兰水仙脸上的羞愤，我慢慢敛了笑容，不由横了楚暮白一眼，倒不是怨他如此绝情，而是…

他究竟惹了多少烂桃花？

神秘女子，楼绾绾，纳兰水仙…

可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神秘女子是冥窟的杀手，连姜若翎那样倨傲的人都忌惮的冥窟，在戒备森严的云碧山庄内竟能来去自如。

楼绾绾是楼家掌门人，楼家与云碧山庄是世交，她甚至可以买通山庄的暗卫，杀我与无声无息之间。

纳兰水仙是连云寨的大小姐，江湖第一大美人，她只需一句话，为她卖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甚至都不需要出手。

她们想要灭掉我，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头好痛。

我突然意识到，站在楚暮白身边，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容易。

低沉嗓音划过耳畔，我扭头看着楚暮白清俊的侧脸，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我解释。

唇角拉扯出弧度，我迎着他的目光，笑的眼睛鼻子都堆在了一起，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眸色沉了沉，随即移开。

司城近前两步，刀子般的目光剜了我一眼，带着诸多的不满。

他这是…认出我了…

身周瞬间冷了下来，司城低着头，神色里尽是惶恐。

我忙开口，凑近楚暮白耳边，压低了声音。

楚暮白敛了眸底的寒光，面上一派沉凝，却也没有再追问。

夜，寂静无声。

浮云过，月华落在楚暮白的肩头，柔和了他面上的冷寂，我忍不住勾了勾他的手指，看着碎碎的银光在他眼底流溢。

司城和紫玉远远跟在后面，纳兰水仙没有追上来，楚暮白都那般说了，她一大小姐还是要脸面的。

不过，既然纳兰水仙能找过来，其他人迟早也能找过来。

姜若翎那家伙说走就走，楚暮白的灵府还未筑成，司城刚刚又被姜若翎打伤了，而我空有一身灵力却无法掌控…

依目前而言，灵力在我身上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还是应该全部给了楚暮白，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首先，必须修筑好楚暮白的灵府。

我之前问过灵，他说…需要我的…血…

血…

究竟如何用？难道是要楚暮白饮下？可是如何才能让楚暮白饮下？

我总不能说…

暮白，来喝我的血吧…

我禁不住抖了抖，一阵恶寒。

楚暮白突然出声。

我讪讪地笑。

楚暮白不再说什么，却加快了脚步。

暗沉沉的夜幕下，昏黄的灯光透过来，有些支离破碎。

我们又回到了东升客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经过方才那一闹腾，怕是没有人会想到，我们竟然又折返回来。

掌柜的呆坐在满地狼藉中，看到我们，脸上分不清是悲是喜，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上前招呼，直到司城将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入他手中，他晦暗的目光瞬间又亮了，连声吩咐众伙计收拾打扫。

不多时，掌柜的引着我们进了整理好的客房，很快店伙计将烧好的热水也送了进来。

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易着容。

让楚暮白陪着这样一个老妇人在月下漫步，还真是委屈了他，我不由扑哧一笑，想将那张面皮撕下来。

楚暮白走过来，抓住了我正在脸上大力揉搓的手。

呼吸从我的眼睛上拂过，痒痒的，我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仰着脸笑。

楚暮白看着我，眸底漾起浅浅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