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秋深,白马寺外的枫林红得像泼了血。
老管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送他们到山门口,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李饼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少卿,李墨此人……心性早已被仇恨扭曲,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您千万要小心。”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一旁默默牵着马的陈拾,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您身边这位小郎君,他是您的软肋,李墨不会放过的。”
李饼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扶着老管家站稳,转身翻身上马,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拾也紧跟着上马,下意识地往李饼身边靠了靠,将那封用锦缎包好的绝笔信紧紧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炭。
“驾。”
两匹马踏着满地红叶,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回响在空旷的山道上。陈拾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饼,见他眉头紧锁,薄唇紧抿,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猫耳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从发间冒出来,又被他飞快地按下去。
“少卿,”陈拾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别太担心了,咱们回到长安,把信交给卢大人,一定能扳倒来俊臣的。”
李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陈拾,”他声音低沉,“如果……如果这次我出事了,你就回陈家村,再也不要来长安了。”
“少卿!”陈拾猛地勒住马缰绳,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饼的马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不会走的!我说过,我要一直跟着您。您要是出事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李饼的脸色骤然一变,猫耳“唰”地一下完全竖了起来,瞳孔瞬间缩成了竖瞳。“小心!”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两旁的枫林中窜出,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芒,直扑两人而来。李饼一把将陈拾推到身后,纵身跃下马背,腰间的佩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挡下了最前面的三刀。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李饼的动作快如闪电,刀影翻飞间,不断有黑衣人惨叫着倒地。但这些人显然是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
陈拾虽然武功不高,但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紧紧跟在李饼身后,帮他防备着背后的偷袭。他看到李饼的指尖已经长出了锋利的爪子,黑色的毛发顺着手腕蔓延,显然已经动用了妖力。
就在这时,一道比其他人快上数倍的黑影从枫树上凌空跃下,手中的利爪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李饼的后心!
“少卿小心!”陈拾大喊一声,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
李饼猛地回头,正好看到那只泛着幽光的黑色利爪离陈拾的胸口只有寸许。他目眦欲裂,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瞬间暴涨,化出半猫形态,硬生生用后背挡下了这一击。
“噗嗤!”
利爪深深嵌入李饼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色官袍。
“少卿!”陈拾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黑影缓缓落地,拍了拍手上的血渍,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沙哑又诡异,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李饼,十年不见,你的身手还是这么差。”
李饼忍着剧痛,推开陈拾,站直了身体。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对方穿着一身玄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猫脸面具,身形和他几乎一模一样,连出手的招式都带着他李家枪法的影子。
“你是谁?”李饼的声音冰冷刺骨,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是谁?”黑衣人又笑了起来,他缓缓抬起手,摘脸上的面具,“我的好堂弟,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苍白而俊朗的脸。
陈拾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竟然和李饼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高挺鼻梁,只是他的左眉骨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下颌,让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竖瞳,和李饼如出一辙,只是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恨意和疯狂。
李饼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都在颤抖:“李……李墨?你还活着?”
李墨,他大伯的独子,当年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兄。李氏灭门那天,他亲眼看到李墨被乱刀砍倒在血泊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我当然活着。”李墨的笑容变得残忍,“我要是死了,谁来替李家报仇?谁来让你这个苟活于世的懦夫,血债血偿?”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李饼急切地辩解,“是来俊臣陷害我们李家,他通敌叛国,父亲已经留下了证据……”
“证据?”李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证据能换回我爹娘的命吗?能换回李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命吗?李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穿着武周的官袍,做着武则天的走狗,你早就忘了血海深仇!你根本不配姓李!”
他的话音未落,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李饼而来。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金色的竖瞳在枫林间闪烁,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的招式一模一样,每一招都精准地攻向对方的要害,显然对彼此的路数了如指掌。
李饼因为后背有伤,渐渐落了下风。李墨抓住一个破绽,一爪拍在他的胸口,将他狠狠击飞出去。
“少卿!”陈拾大喊着冲过去,想要扶起李饼。
但他刚跑到李饼身边,手腕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李墨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锋利的爪子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李墨的声音冰冷,“再动一下,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李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陈拾被李墨挟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死死地盯着李墨,声音带着哀求:“李墨,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他。他只是个书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李墨轻笑一声,用爪子轻轻划过陈拾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可是你的心头肉啊,李饼。我怎么舍得放了他呢?”
陈拾疼得浑身一颤,但还是咬着牙,对着李饼摇了摇头:“少卿,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走!”
“闭嘴!”李墨厉声喝道,爪子又用力了几分,陈拾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血珠。
“不要!”李饼目眦欲裂,“李墨,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墨看着李饼慌乱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字条,扔在李饼面前。
“十月十五,子时,带李敬业的玉佩来玄武门。”他一字一顿地说,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个人来。要是我看到第二个人,或者你敢耍什么花样,你就等着给你的小书吏收尸吧。”
说完,他挟持着陈拾,一步步向后退去。
“李墨!”李饼想要追上去,却被李墨回头甩出的几道暗器逼退。
“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李墨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陈拾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少卿——”,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枫林深处。
李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张写着字的字条,又看了看满地的鲜血和尸体。秋风卷着红叶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字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站立不住。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冰冷。
陈拾被抓走了。
因为他。
李饼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抬起头,看向玄武门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决绝的光芒。
十月十五。
玄武门。
他一定会去。
哪怕是地狱,他也要把陈拾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