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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随想

天未亮透,长安的城门还只开了一道缝。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混在赶早出城的商贩队伍里,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明德门。车厢里光线昏暗,李饼靠在窗边,一身粗布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怀里紧紧揣着那枚父亲留下的双鱼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上冰凉的纹路。

陈拾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整理着药包。里面装着孙豹连夜抓的伤药,还有崔倍特意准备的避邪符——虽然崔倍自己也说这符对付不了真正的妖物,但聊胜于无。他把药包仔细包好,递到李饼面前:“少卿,再换一次药吧。你背上的箭伤还没好,路上颠簸,别裂开了。”

李饼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不用,等下了驿站再说。”

陈拾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只是默默把药包收好,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温着的麦饼:“这是我早上起来烙的,你先垫垫肚子。王七哥说,到下一个驿站还要三个时辰呢。”

李饼转过头,看着陈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为了赶在天亮前出城,陈拾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烙饼熬药,忙前忙后,一刻也没歇着。他伸手接过麦饼,咬了一小口,麦香混着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你也吃。”李饼低声说,把油纸包推了回去。

陈拾笑了笑,拿起一个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和马蹄的“哒哒”声。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稳。

他们是半夜偷偷溜出大理寺的。卢纳卿故意在大理寺正门摆了一桌酒,宴请金吾卫的看守,把所有人都灌得酩酊大醉。王七和崔倍则在后门放风,孙豹扛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在巷口等着他们。

“少卿,你说……李福管家真的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吗?”陈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李饼握着麦饼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道:“他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当年灭门案发生时,他正好告老还乡,躲过了一劫。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这世上,恐怕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年了,他像一个活在阴影里的幽灵,背负着灭门的血海深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能完全确定。如今终于有了一丝线索,他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真相大白,又害怕真相会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陈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少卿,别担心。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李饼的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对上陈拾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冰冷,却融化了一丝。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两天两夜,终于抵达了洛阳。

洛阳不愧是东都,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长安。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但李饼和陈拾无心欣赏,找了个偏僻的客栈放下行李,便立刻赶往城外的白马寺。

白马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寺内钟声悠扬,香烟缭绕,与外面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李饼和陈拾顺着石阶往上走,一路打听,终于在寺院后面的一间禅房里,找到了老管家李福。

禅房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的老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请问……是李福老先生吗?”陈拾轻声问道。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当他的目光落在李饼身上时,猛地一怔,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抖着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李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饼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记得李福,小时候,李福总是背着他在院子里玩,给他买糖吃,是李家除了父母之外,最疼他的人。如今十年过去,当年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福伯,是我。”李饼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是李饼。”

“少爷!我的少爷啊!”李福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一把抱住李饼,失声痛哭起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陈拾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也悄悄红了眼眶。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哭了许久,李福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扶着李饼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像,真是太像老爷了。少爷,这些年,你受苦了。”

“福伯,我没事。”李饼擦了擦眼泪,道,“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您,当年李家灭门案的真相。他们都说,我父亲意图谋逆,所以才被满门抄斩。可我不信,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提到当年的事,李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谋逆?简直是一派胡言!老爷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就是那个天杀的来俊臣!”

“果然是他!”李饼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福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到底发现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李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缓缓说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老爷任礼部尚书,负责接待吐蕃的使者。有一天晚上,老爷从衙门回来,脸色非常难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都没出来。第二天,他把我叫到书房,告诉我,他发现来俊臣暗地里和吐蕃勾结,出卖朝廷的军情,还收了吐蕃大量的金银珠宝。”

“老爷当时就说,来俊臣狼子野心,若不早日除掉,必成大患。他本想第二天上朝,把这件事禀报给陛下。可没想到,当天晚上,来俊臣就带着禁军包围了李府,说老爷私通吐蕃,意图谋逆。”

“那些禁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李府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老爷为了保护你,让我带着你从密道逃走。他自己则留下来,拖住来俊臣。临走前,他把这封信交给了我,说如果他死了,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告诉你真相,让你不要为他报仇,好好活着。”

李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信封,递给李饼。信封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那是李父的笔迹,苍劲有力。

李饼颤抖着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吾儿饼亲启:

为父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今遭来俊臣陷害,自知必死无疑。然国家大义为重,个人恩怨为轻。汝切勿为我报仇,更不可因仇恨而滥杀无辜。望汝好好活着,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守护好这天下苍生。

父绝笔。”

看完信,李饼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攥着信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原来父亲最大的愿望,不是让他报仇,而是让他好好活着。

“少爷,你别太难过了。”李福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道,“老爷虽然死了,但他的心愿,你一定要替他完成。来俊臣作恶多端,早晚都会遭到报应的。”

李饼擦了擦眼泪,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福伯,您放心。我不会让父亲白死的。我一定会搜集来俊臣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为李家,为所有被他陷害的忠良报仇。”

“好,好。”李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少爷,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当年灭门案,来俊臣不是一个人干的。他还有一个帮手,一个非常可怕的帮手。”

“帮手?”李饼皱起眉头,“是谁?”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家都叫他‘猫先生’。”李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个人精通妖术,能化出猫形,身手极为了得。当年李府的守卫,大多都是被他杀死的。我亲眼看见他化出黑色的猫爪,一口咬断了护院教头的脖子。他留下的爪印,和最近长安城里出现的那些,一模一样。”

“猫先生……”李饼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平康坊那沾着墨渍的黑色猫爪印,闪过染坊里那些克制猫妖的符咒。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猫先生”干的。

“这个猫先生非常神秘,来俊臣对他也十分忌惮。”李福继续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听他的消息,却只知道他是来俊臣的左膀右臂,一直隐藏在暗处,替来俊臣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少爷,你一定要小心他,他比来俊臣还要危险十倍。”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的气味。

李饼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外。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谁在外面?”李饼大喝一声,追了出去。

陈拾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李饼冲出来,连忙问道:“少卿,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李饼沉声道,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但那人显然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李福也跟了出来,脸色苍白:“不好,一定是猫先生的人!少爷,你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福伯,那您呢?”李饼问道。

“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李福摆了摆手,道,“你们快走,不要管我。记住,一定要小心猫先生,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饼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对着李福深深鞠了一躬:“福伯,多保重。等我除掉来俊臣,一定回来接您。”

说完,他拉着陈拾,快步离开了白马寺。

两人一路疾走,回到了洛阳城里的客栈。刚进房间,李饼就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少卿,你没事吧?”陈拾担忧地问道。

李饼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洛阳,返回长安。李墨已经发现我们了,再晚一步,我们就走不了了。”

“李墨?”陈拾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那个猫先生。”李饼沉声道,“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他一直在盯着我们。”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饼和陈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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