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

潭州城，虽非姑苏、云梦那般钟灵毓秀的仙家福地，却也是水陆通衢，商贾云集，自有一番热闹繁华，入了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与云深不知处的清寂雅静截然不同。

魏无羡和魏无悠这对兄妹，甫一踏入这烟火人间，眼睛便不够用了，魏无羡是看什么都新鲜，糖人面人、杂耍把式、稀奇古怪的玩意，都要凑上去瞧两眼，嘴里还啧啧有声地评价。

魏无悠则更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一会儿被色彩鲜艳的绸缎吸引，一会儿又蹲在卖草编蛐蛐的小摊前挪不动步，看到吹糖人的老师傅手巧，还能鼓起腮帮子学着吹两下，虽然只能吹出个不成形的泡泡，自己也乐得咯咯直笑。

与这对看什么都稀奇的兄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那两道月白的身影。

蓝忘机与蓝澈一前一后，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对周遭的喧嚣热闹恍若未闻，只负手直行，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回廊之中，自有一股出尘的静气，与这滚滚红尘格格不入。

蓝氏兄弟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魏无羡带着笑意的呼唤。

蓝忘机回身看去——

一张青面獠牙、画得栩栩如生的鬼神面具骤然凑到眼前，面具后的眼睛位置黑洞洞的，带着诡异的凝视感。

蓝忘机清冷的瞳孔瞬间微微放大，身体后仰了半分，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但那一闪而过的凝滞，足以显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确实超出了他平日的经验范畴。

恶作剧得逞的魏无羡大笑着将面具从自己脸上拿下，露出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眉毛得意地扬起。

蓝忘机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唇线抿得更紧，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聊”和“幼稚”，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继续前行。

魏无羡拿着面具，还在后面笑着。

就在这时，另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响起。

“魏、无、羡——”

魏无羡笑声一顿，疑惑地回头看去，身后是熙攘的人群，并没看到是谁在喊他。

正当他纳闷之际，一张更加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以比刚才他吓蓝忘机更近的距离，猛地贴到了他面前！甚至能闻到面具上新鲜的油彩气味。

魏无羡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鬼神面具扔出去，惊呼声比刚才蓝忘机的反应可夸张多了。

恶作剧之人得意地大笑起来，伸手拿下了那张骇人的面具，露出一张眉清目秀、此时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聂怀桑拿着折扇虚空点了点。

魏无羡一听，也乐了，方才那点被吓到的郁闷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他熟稔地伸手揽过聂怀桑的肩膀，哥俩好地晃了晃，挑眉问道。

聂怀桑“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扇了扇，冲着魏无羡挤眉弄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你懂的”光芒，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坏笑，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道。

说完，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聂怀桑笑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魏无羡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笑声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折扇也忘了摇，直直地指向魏无羡背后，声音有点发飘。

魏无羡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前方几步外，蓝忘机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立于人潮边缘，凝眉看着他们，那脸上分明写着“我在等，但别让我等太久”。

而另一边，稍远些的摊贩旁，那位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蓝三公子，不知何时到了魏无悠身旁，此刻魏无悠从蓝澈身侧探出半个小脑袋，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这边，见哥哥回头看过来，她笑容明媚的举起小手，冲着哥哥和聂怀桑的挥了挥。

魏无羡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了然，他转回头，一把按下聂怀桑指着那边、显得有些僵硬的手腕。

聂怀桑显然对蓝忘机和蓝澈同时出现在此，并且似乎还与魏无羡兄妹同行的事实感到震惊且不安，他咽了口唾沫。

魏无羡不由分说，重新揽住聂怀桑的肩膀，半推半拽地带着他，朝着蓝忘机等待的方向，也朝着妹妹和蓝澈所在的摊位，脚步轻快地走去。

集市喧嚣依旧，阳光正好，一场计划外的“潭州小聚”，似乎就要在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头，热闹开场了。

＊

另一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莲花坞连绵的亭台楼阁与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隐的荷香，也拂动了檐角下悬着的几串古旧陶制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空灵的叮咚声。

一道身影却与这闲适的午后格格不入，江澄背着个简单的行囊，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向敞开的朱漆大门。

就在他刚出了门几步，一个温柔却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瞬间定住了他的脚步。

江澄浑身一僵，迈出的脚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垂着头，紧抿着唇角。

江厌离缓步上前，走到弟弟身侧，微微仰头看着弟弟，她的目光柔和，像春日里莲花坞最暖的湖水，声音轻轻地。

江澄抬眸，对上了姐姐温柔的眼眸，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紧抿的唇瓣也松开了，一抹明亮的笑意，如同拨云见日，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绽开。

他轻点下头，不再犹豫，转过身，大步迈出，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紫色的身影上，将那背影拉得修长，步履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很快便消失在街道转角，汇入茫茫人海。

江厌离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檐下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叮咚作响，一声声，仿佛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