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离独自坐在石头上,阴冷的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持续不断的呼唤声。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又按了按仍在急促跳动的心口。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感觉气息顺畅了些,那股揪心的担忧便又涌了上来,她坐不住,重新站起身,决定沿着附近一条看起来相对平缓的溪流边再找找看。
这条溪流便是后山常见的山涧支流,水流在阴天下显得有些湍急浑浊,江厌离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滑的溪边卵石滩上,目光仔细扫过水面和对岸雾气朦胧的树丛。
就在她全神贯注搜寻时,脚下忽然一滑,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石头让她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之间,一条有力的臂膀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江厌离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剑眉飞扬,星目明亮,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醒目,是兰陵金氏的金子轩。
四目骤然相对。
触及江厌离受惊后犹带仓惶,又因近距离对视而微微睁大的眼眸,金子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惯有的骄矜之色被一丝无措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稳住了手臂,扶着江厌离站稳,然后迅速地松开了揽住她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步的距离,阴冷的山风穿过溪涧,卷起潮湿的落叶。
金子轩定了定神,抬手,略显僵硬地对着江厌离拱了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清朗,却比平日快了些。

“……江姑娘,小心啊。”
他说完,似乎不愿或者说不知该如何继续这突如其来的独处,目光匆匆从江厌离脸上移开,便转身,带着金氏子弟快步离开了,那身耀眼的金星雪浪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醒目,很快消失在溪流转弯处迷蒙的雾气后。
江厌离站在原地,她望着金子轩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道谢,或许……但最终,那声低唤还是消散在了唇边,只化为一缕无声的叹息,融入潮湿的空气。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幽深难测、被阴云笼罩的山林,担忧重新占据了全部心神,她定了定神,继续沿着溪边,仔细地、一遍遍地呼唤、搜寻。
天色,愈发阴沉晦暗了。
*
寒潭洞内·石台前
蓝忘机放下避尘,向着端坐于石凳上的女子,郑重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恭敬的晚辈礼,因着抹额相连,魏无羡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带,不自觉地跟着跪了下去。

“姑苏蓝氏后学,蓝湛,拜见蓝翼前辈。”
魏无羡原本还在因这女子的突然出现和方才的恐怖幻听而惊疑不定,听到“蓝翼”二字,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气质沉静如古潭的女子,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蓝忘机,声音都变了调。
“她就是……那个姑苏蓝氏唯一的女家主?创立了弦杀术的那个蓝翼?!”

蓝忘机侧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同时手腕一拽相连的抹额,示意他不得失礼。
魏无羡这才恍然惊觉,连忙放下随便,有样学样地对着蓝翼行礼。
“云梦江氏后学,魏婴,拜见前辈。”

蓝翼并未在意魏无羡方才的失态,她眉眼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随即又垂下眼帘,随手抱起一只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同样戴着抹额的小白兔,轻柔的抚摸它的毛发。
魏无羡和蓝忘机站起身,他看着兔子,好奇地问。
“前辈,原来这些戴抹额的小兔子,是您养的啊?”

蓝翼抚着兔毛的手未停,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平和。

“这兔子,本是我养在寒潭洞做伴儿的,这些年,我灵力渐弱,它们贪玩,经常跑了出去。”
蓝忘机神色凝重,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惑。

“前辈,传闻您仙去多年,为何……”
蓝翼抚弄兔毛的手,微微一顿。
“一定是与阴铁有关吧?”

蓝翼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长年的时光与悔恨。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所犯最大的错误,而我为此,也付出了毕生灵力,压制阴铁的代价。”
她说着,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幽光凝聚,一枚不过孩童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隐隐有暗红纹路流转的奇异铁块,缓缓浮现,悬浮于她掌心之上。
阴铁静静悬浮,蓝翼收回了手,它便停留在半空中,兀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魏无羡追问道。
“前辈,这阴铁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还有,刚才那些喊杀声究竟来自何处?”

蓝翼的目光投向悬浮的阴铁,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穿透了铁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如今,封禁纹法力日渐消散,我的灵识,也越来越弱了,你们又来了,这难道就是天意?”
“前辈?”

蓝翼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声音仿佛从岁月的另一端传来,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惨烈过往。

“几百年前,这块阴铁还不是碎片,曾经的夷陵乱葬岗是一片仙山,而薛重亥,也是当年法力最高强的国师,百年之事已不可考,谁也不知道,当年名盛一时的薛重亥,为何会以此铁吸纳怨气,以活人为牲,他控制一只上古妖兽屠戮玄武,大肆屠戮仙门众派,一时间,生灵涂炭,终于,难以收拾。”
“所以当时的五大世家,就联合起来,杀了薛重亥?”

蓝翼看向他,眼中有一丝赞许。

“魏公子果然聪明,杀薛重亥,镇屠戮玄武,一时间尸骸遍地,而夷陵仙山,也从此变成了乱葬荒地。”
蓝忘机沉声问。

“前辈,那阴铁后来下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