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夏夜总带着三分水汽,蛙鸣在荷塘里连成片,月光碎在涟漪上,像撒了一把细银,莲花坞的某处房间里,白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中。
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是无尽的白,雪花落在鼻尖凉丝丝的,母亲温暖怀抱着她,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着亲昵话语。
随后就是坠落,漫长的、望不见底的坠落,直到摔进这片让她修炼都困难的人间。
她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手指抚过颈间温润物件,那是一枚乳白色的兽牙,用金丝红线串着,挂在心口位置,唤作溯洄,母亲说戴着它,就算走丢了,它也会带她回家。
可是九年了,溯洄安安静静,从未有过异动。
她坐起身来,如今她已是十三岁的模样,身量抽长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九年了,从她坠落到这片令她修炼困难的人间,已经整整九年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她不惧寒暑,但走到门边时,她还是顿了顿, 转身回来穿上江厌离备好的软底绣鞋。
厨院还亮着灯。
江厌离系着素色围裙,正在灶前看着火,砂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露出笑意。

“阿奴醒了?饿了吧?快来喝点汤。”
目光落到白岄脚上,她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记得穿鞋了。”
白岄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绣鞋,浅碧色的缎面,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她其实更喜欢赤脚,踩在土地上的感觉更真实,但江厌离总念叨,她便也听她的了。
江厌离盛了一碗放到桌上。

“慢点喝,小心烫。”
“谢谢阿离姐姐。”

白岄捧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莲藕炖得酥烂,排骨的鲜香融在汤里,是她现在最喜欢的味道之一。
“阿离姐姐。”

她忽然问。
“如果有人注定要离开……该怎么说再见呢?”

江厌离擦拭碗碟的手顿了顿,烛光在她脸上摇曳。

“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低头搅动着碗里的莲藕。
“就是……想到了。”

江厌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额发。

“如果是重要的人,就好好记住在一起时的每一刻,如果不得不分别……就把思念放在心里,盼着对方无论去哪里都能平安喜乐。”
“那留下的人呢?不会难过吗?”


“会难过啊。”
江厌离的声音轻柔如叹息。

“但也会因为曾经拥有那些温暖的回忆,而觉得遇见是值得的。”
话刚落音,院门就被撞开了。
魏无羡和江澄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是十五岁的少年郎,身量已长开许多,魏无羡束着高高的马尾,额间还带着薄汗,一进门就闻着香味凑到灶台边。

“师姐,是莲藕排骨汤!好香啊!”
江澄跟在后面,虽也满头大汗,但步伐更沉稳些,他放下佩剑,先去井边打了水洗手,这才走过来。

“阿姐,辛苦了。”
江厌离笑着给两人盛汤。

“练了一下午,都饿了吧?快来吃饭。”
魏无羡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师姐煮的汤就是好喝!”
江澄白他一眼,在他身边坐下,他喝汤的姿态比魏无羡斯文许多,但速度并不慢,显然也饿坏了。
白岄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有热汤,有关心,有吵吵闹闹的温暖。
魏无羡凑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奴你评评理,刚才那招是不是我使得更妙?”
白岄偏头躲了躲。
“我没看见。”

她老实说。
魏无羡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偶。

“喏,今天在镇上看到的,像不像你?”
那是个巴掌大的白色小虎布偶,圆头圆脑,额头上用黑线绣了个王字,憨态可掬,白岄接过来,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眼睛亮了亮,她确实喜欢。

“你就惯会哄她。”

“我乐意。”
魏无羡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江澄放下碗,看向魏无羡。

“明日晨练后,我们再比一场,上次那招我有破解之法了。”
魏无羡挑眉。

“行啊,我等着。”
两人目光相接,已有隐隐的火药味,十五岁的少年,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比剑切磋已是日常。
江厌离摇头失笑,又给白岄添了半碗汤。

“慢点喝,锅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