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墨长情破碎的意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连“自我”的存在感,都在这种绝对的虚无中变得模糊、稀薄。
他仿佛沉入了万古寒渊的最深处,四周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死寂。身体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火花,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刚才那最后的一击,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强行吞噬那道蕴含着仙古帝威的金色箭矢,并将其与归墟之影一同引爆,所产生的反噬之力,远超他的预估。若非他体质特殊,且关键时刻以秘法护住了心脉和灵台的一点真灵,恐怕早已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形神俱灭。
但即便如此,他也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经脉寸断,丹田几乎崩裂,神魂本源也受到了极大的震荡和创伤。此刻的他,别说动用力量,就连维持意识清醒,都变得无比艰难。
“要……结束了吗……”
一个疲惫的念头,在意识深处闪过。
真的好累。
从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过去,一路走到现在。见证过纪元的兴起与衰落,经历过挚爱的离别与背叛,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使命,在时间长河中孤独地流浪……他早已厌倦了这一切。
或许,就这样彻底沉沦下去,也是一种解脱?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如同母亲温柔的怀抱,邀请他放下一切,永远地睡去。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最深沉的黑暗之际——
“阿情……”
那一声遥远的、带着无尽悲伤与思念的呼唤,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火花,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谁?
是谁在叫他?
那声音中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太过沉重,仿佛跨越了万古的时光,依旧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抓住那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自己身处无尽的黑暗,无处着力。
“阿情……活下去……”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哀求,一丝期盼,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了……我……”
“为了……我们……”
声音渐渐变得飘渺,仿佛正在远去。
“不!”
墨长情的意识深处,爆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不能走!
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他是谁?他从哪里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那所谓的“原点”又是什么?仙古天庭为何要找他?还有小枫……他唯一的弟弟,还在外面等着他!
强烈的求生意志,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浇入滚油,猛地升腾起来!
那一点微弱的意识火花,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他开始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正在远去的声音,想要挣脱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借着本能,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一点,向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疯狂地“追赶”!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墨长情再次恢复一丝清晰的感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上。
周围是浓重的黑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透过层层叠叠的、碎裂的岩层,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天光洒落。
空气干燥而冰冷,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血腥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身体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经脉和丹田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骨骼、脏腑、肌肉,都仿佛被那金色箭矢和归墟之力反噬的冲击波彻底碾碎、重组过一般,每一寸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灵力几乎完全枯竭,丹田空空荡荡,只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本源气息,如同涓涓细流,在干涸的河床底部艰难流淌,缓慢地修复着破碎的经脉。
他尝试着调动神识,却发现神识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只能勉强延伸出体外不到一丈的距离,而且如同针扎般刺痛。
“咳……”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还……活着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虽然伤势重到几乎濒死,但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他感觉到,自己那几乎崩裂的丹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金色箭矢与归墟之力碰撞、湮灭后残留的、极其微量的奇异能量催化下,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缓慢的蜕变。
仿佛一颗种子,在毁灭的废墟中,悄然萌芽。
他不知道这蜕变是好是坏,但至少,这意味着他并未彻底失去恢复的可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但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疼得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最终只能无力地放弃,继续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枫……”
他想起了弟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银河主星遭受了那样的冲击,他是否安全?还有李星河、冰魄仙子、断岳真人他们……以及那些“腐渊”的怪物,是否已经退走?那道金色帝影,还会不会再次降临?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涌上心头。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必须先恢复力量。至少要恢复到能够行动的地步。
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开始艰难地运转那残留在体内的一丝丝本源气息,按照一门极其古老、晦涩的疗伤心法,引导着它们,如同蜗牛爬行般,缓慢地修复着受损最严重的心脉和丹田。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时间,在黑暗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将心脉和丹田的裂痕初步修复,勉强能够容纳和转化一丝外界游离的稀薄灵气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在这个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从上方的裂隙处传来。
墨长情瞬间睁开眼睛,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警惕。
是谁?
是来找他的?还是路过?是敌?是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个略显稚嫩、带着几分忐忑和好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喂……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墨长情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他身旁不远处。
紧接着,一张沾满了灰尘、却依旧掩不住清秀轮廓的少年的脸,从上方那道裂隙中探了出来,正好与墨长情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少年显然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又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躺在碎石堆中、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眼神锐利的墨长情,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下面的……下面的人都……都死了吗?”
墨长情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仿佛与这片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