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狼藉尚未收拾,侍鳞宗弟子的呼喝声已由远及近。
璐颜指尖青光一闪,那张血图与旧册上残留的、属于赵长老的阴毒灵力痕迹,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正常”的打斗痕迹。
“走。”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交由玄胤长老处置,他会编排出一幕‘赵长老追查内鬼遭伏,不幸重伤失踪’的戏码,暂时稳住局面。”
说罢,她率先拂袖离去,青衣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场热闹。
武拾光与雾妄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某种达成了默契后的微妙轻松。
赵长老跑了,但真正的“饵”已起效,钓出了更深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这本意外得手的“勘误册”,或许藏着比血图更关键的秘密。
两人不再犹豫,紧随璐颜身后,快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养心殿,静室。
寄灵并未如往常般打坐,而是立于窗前,望着藏书阁方向,眉头紧锁。
他指尖龙魂之力微微震颤,感应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同源龙血气息的波动,正迅速远离神庙范围——是武拾光方才在偏殿激战时,无意间留下、此刻正被追踪的龙血印记!
“担心他?”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寄灵回身,见露芜衣端着一盏刚煎好的安神茶,轻轻放在案几上。
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关切。
“有一点。”寄灵坦然承认,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但眉宇间的忧色却骗不了人,“他身怀龙血,又是九婴必得之物,此番做饵,凶险难测。况且,雾妄言姑娘也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提及一位姑娘家与男子同行有些不妥,便住了口,只是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两人此刻的境遇。
露芜衣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他受伤而起的焦躁,奇异地化为了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软。
她走上前,将安神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放得更柔:“武拾光能自北海归墟杀出,必有他的本事。姐姐她……虽性情冷冽,但行事自有分寸。况且,青霖前辈与他们同行,当能照应。”
她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在为他找台阶下,更是隐隐在说——我也在这里,你不必太过忧心。
寄灵感受到她话语中的体贴与那份不易察觉的维护,心中一暖,侧头看向她,眼中浮起一丝真诚的笑意:“多谢。是我失态了,龙魂感应过于敏锐,难免心焦。露芜衣姑娘,你近日为我调理伤势,辛苦了。”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道谢,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上,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露芜衣脸颊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摆弄着药碗,声音细若蚊蚋:“寄灵法师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你……你龙魂本源受损,切忌劳神,快饮了这盏茶,好生歇息吧。”
她这般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聪慧玲珑,多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与柔软。
寄灵看着她绯红的耳根,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触动,原本因局势动荡而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一如眼前女子此刻给予他的、无声的慰藉。
“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只是就着她的目光,将安神茶一饮而尽。
静室内,一时只剩下茶香与两人之间,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熨帖、也更为暧昧的静谧。
龙神庙外围,一处被浓雾与禁制笼罩的悬崖边。
这里是神庙防御体系的死角,寻常弟子绝不会踏足。
雾妄言背靠一棵虬结的古松,手中正快速翻阅着那本刚到手的“勘误册”。
她神色冷峻,赤眸中却时不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然已从书中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武拾光则负手立于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周身气息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眉宇间,比在养心殿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上面写了什么?”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雾妄言耳中。
“北境寒铁矿,三百年前曾发生一次‘地龙翻身’,矿脉深处塌陷,形成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雾妄言头也不抬,指尖划过一行小字,语气带着冷峭的讥诮,“当时的神庙祝(主持者),为了掩盖矿脉中‘异光’(也就是星石碎片)泄露、导致附近村落百余人离奇死亡的丑闻,便以‘镇压邪祟’为名,将此地彻底封禁,并将所有记录销毁,只留下这份‘勘误’,藏在无人问津的杂录夹层里。”
她终于抬起头,赤眸直视武拾光,眼中寒光闪烁:“有趣的是,这份勘误的末尾,用极淡的银砂,补了一行字——‘空洞深处,有九首妖蛇盘踞之像,疑为上古封印松动,需以龙血祭之,方可重封。’”
“龙血祭?”武拾光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怒,“这是在说,三百年前,九婴就已经在试图利用龙血,来达成某种目的?甚至,那所谓的‘封印’,根本就是九婴自己搞出来的,为了骗取龙血?!”
“八九不离十。”雾妄言冷笑一声,将旧册随手收入袖中,“而且,你看这个。”
她屈指一弹,一点微弱的妖力光芒,在空中勾勒出那张从书架暗格中找到的、被赵长老拼死想毁掉的“纸片”上的图案。
那赫然是一个扭曲的、由九个点环绕核心组成的符文,与北境舆图上那个九婴祭坛标记,如出一辙!
“赵长老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抢走并毁掉这张纸片,说明这上面的信息,对现在的九婴爪牙来说,至关重要。”雾妄言眼中精光闪烁,“结合这本勘误册……我猜,九婴真正的‘祭坛’,或者说,它试图破封的‘钥匙孔’,根本不在神庙内部,而是在三百年前就被封禁的那个北境废弃矿坑深处!”
“而赵长老,或者说他背后的主子,现在急需找到那个地方,重现当年的‘龙血祭’,来完成九婴接下来的计划!”
武拾光听完,脸色愈发凝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空空如也,龙蛋此刻正安稳地待在养心殿,由露芜衣照看。
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微弱感应告诉他,龙蛋很安全,可他自己,却成了九婴计划中,那枚最关键的“活祭品”。
“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武拾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在明,九婴爪牙在暗。他们知道我们有星石、有龙蛋、有我这个‘龙血容器’。而我们,只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北境的废弃矿坑,和一个‘龙血祭’的仪式。”
他看向雾妄言,目光灼灼:“雾妄言姑娘,你之前说,你有一种奇特的敛息法门,能追踪到那个扫地翁……那么,能不能,反其道而行,让我们主动去‘接触’一下,那个所谓的‘赵长老’?既然他想找矿坑,那我们就给他指一条‘明路’,看他上不上钩。”
雾妄言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看着武拾光,这个总是冲动、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冷静与谋略的男人。
“你想做饵,引蛇出洞?”
“不。”武拾光摇头,眼中燃起一簇坚定的火焰,“我想做‘向导’,带他们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们掌握主动权,彻底解决这一切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北境寒铁矿,我们去定了。”
雾妄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少了几分惯有的冷冽与戒备,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与认同。
“好。”她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我陪你去。不过,在这之前……”
她目光转向龙神庙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傲,却不再拒人千里:“我们得先回去,从那个‘扫地翁’身上,榨出更多关于北境矿坑的线索。而且……”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露芜衣那丫头,似乎很担心你。你那颗蛋,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话,听着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种默许,允许他在出发前,先安顿好后方。
武拾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向雾妄言,这个曾经只想杀他而后快的妖族大祭司,此刻竟也在为他考虑这些细枝末节。
“多谢。”他真诚地道谢,不再多言,只是转身,与雾妄言并肩,朝着龙神庙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一玄一灰两道身影,在悬崖边渐行渐远,最终没入翻涌的云海与雾气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高处的云端,一道青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将下方崖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璐颜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青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螭吻大人,看来,这盘棋,终于要进入中盘绞杀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一缕青芒流转,仿佛在推演着那尚未发生的、在北境风雪中展开的,最终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