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你的师长、族人被残忍杀死,你历尽千帆,却发现和你的友人、你同生共死的伙伴的亲人有关,你会怎么想?
蓝天画的答案是,那么,这位友人一定比她还要煎熬。
而为什么这时候,她不在她的身边呢?
坐在房间里,蓝天画没有睡意,索拉难得没有说什么,默默坐在她身旁。
推测结束后,一行人默契地道别回去,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沉痛的事情。
百曼、若言、百诺。这些名字在蓝天画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将对百曼的行动的恨留给百诺,更何况百诺失去的不比他们少,在最初混沌的情绪慢慢沉淀,她便开始担忧起来。
百曼的缺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不论对谁来说,这位所谓若言的领袖,亦或者百诺的母亲,都是陌生人,而作为百诺最亲密的朋友,蓝天画更不可以因此对她心存芥蒂。
但是她担心百诺,她知道她有多渴望母亲的爱,这是百诺心底从未跨越的泥泞沼泽。
历经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她才明白自己当初对百诺所说“像妈妈一样对你”的话有多么自大且傲慢。
和去星龙圣域九死一生的战斗目睹的失去不一样,它来自于养育自己的人,是赖以生存的根系,失去了根系,她便成了漂泊无依的叶。
或许,百诺当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蓝天画忽然有点痛恨自己。她怎么就那么笨,连最好的朋友在疼都没看出来。
那百诺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而告诉洛小熠这个事情呢?
心里这么想,她也对索拉这么问了出来。
宝贝龙并不是很理解人类如此复杂的情感,但它想了想,歪着头问:“天画,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你知道了,会第一时间告诉百诺吗?”
蓝天画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你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
“所以是假设嘛,”索拉认真地看她,“那你会吗?”
弯月流光,溢进屋里,点亮了索拉眼底的赤色。
蓝天画张了张嘴。她想说“会”,但喉咙似是被堵塞,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答案——不会。
她会先想办法弄清楚,索拉为什么会怎么做,然后她会试着去理解它,会先……看看能不能自行解决。不告诉百诺,不会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很难想好怎么去开口。
“你看,”索拉轻轻说,“你不会说,更何况百诺呢?”
蓝天画怔然。
那么,她告诉洛小熠,是因为她与他没有那么亲密,却又相信对方的人品。
有时候,人们对太亲密的人反而难以开口。
顿悟的蓝天画回过神,感到惊讶:“索拉,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索拉飞起来转两圈,骄傲地说:“那是!”
蓝天画伸手接住飞下来的索拉,紧紧抱住它:“谢谢你,索拉!”
……
“所以,长老,你们所要对抗的存在,在实力上硬碰硬是很难取胜的。不过呢,百曼不会亲自过来攻击村庄,所以不会那么棘手。”
说完百曼,万息口干,将跟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旋即用眼神询问雾谷还有没有别的想知道。
雾谷陷入思索。
她对月空星流门并不熟悉,对百曼更是,如果法月在,说不定还有什么法子。术星门离开龙武族太久,期间发生的大多事情她都不清楚。
但她想起法月跟她提起百曼的时候。
“若不是她做了那样的决定,她也会是如今月空星流门一位不可或缺的人,毕竟,她的天赋并不差。”
法月的眉眼里带着惋惜,甚至有几分怀念。
“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族子,她当初离开龙武族太决绝,等我听闻时,已经无法知晓她的踪迹了。”
“如果她现今真是若言的人,希望百诺……唉。”
……
食之无味。
这是百诺吃完粥的想法。
黏稠的饭粒黏稠地滑进胃里,湿湿粘粘地在口里、食道里残留,直至喝完一整杯水,不适感才降下一些。
事到如今,她没有再对百曼存疑。
母女间有天然的联结。
从千丝万缕的血里流淌,是刻在身体里的第一直觉。
那天她看到她的那一刻,其实就知道,她就是她的母亲,她的妈妈。
怎么能这样呢?
——关于若言,百诺小姐,它成立,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
什么叫,因为我?
百诺想不明白,很难去想明白。作为团队的军师,月空星流门的天才继承人,做一切都事事周全的智囊,她第一次如此想不明白一件事情。
战龙召唤器依然黯淡。她好想念希比,如果它在,她也不会如此难捱。
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像药草被浸泡出苦涩,留下的汁浇在心头。
没有人会来。百诺明白这一点。
他们来不了,不论是无法出现的希比,还是不知何方发伙伴,他们如今都来不了。而她如果自己不走出去,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不。
不能在这里白白地等。
百诺从来不是只会被动等待他人来拯救她的人。
她又一次后知后觉自己的情绪和思绪被百曼占据了太多,以至于很难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子耀。
如果说,子耀的复生是雾隐做的,那么,子耀一定在这个地方。
只是她自顾不暇,如果她足够冷静,力量还未崩坏,她一定有办法将子耀送出去。但现在她不清楚百曼为何要将她带到此处,又想做什么。
说起来,她还没试过走出这个房间。
百曼暂时不会伤害自己。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确认的,那么,可以试着大胆一点。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不管怎么说,她要弄清楚一切。
轻手轻脚下床,百诺小心翼翼打开门,刚好没人,看见一条宽大的长廊,暗色的粗砖,暗色的坠灯,木质的房门,她感到自己像是处于一座复古的城堡,和曾经的恶龙碟堡有相像的结构,只是这里更为宽阔高大,且繁复威严。
很奇怪,偌大的地方,却没有一个守卫。
……
“我还有一问。若言,难不成只有你们几个成员?”雾谷。
说了那么多,却没有提到别的手下,莫不是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只有那么几个人。
万息像是才想起来,摸了摸头发:“诶,对,长老真是聪明。”
雾谷:?
绷着脸,她耐着性子问:“为何如此?”
手指绕了绕肩膀的发丝,万息安静了一会儿。
“百曼不相信他人。”
最初建立的时候,她们都建议过这位大人招揽手下,这样一个组织只有零星四个人,未免太小。
但百曼并没有采纳,她匿名在星龙圣域和各大族间做成了不少合作,情报,武器,钱财她都获得了不少。
“所以整个若言,虽说是一个强大的组织,但现在整体只剩三个人,因为百曼足够强大,哪怕没有手下,她一个人也能撑起整个组织。”
但是这样弊端也很明显。万息话尾一转:“不过呢,这恰恰也可以成为我们的机遇。”
……
缓慢地向前行进,百诺贴着墙壁,右手抵着光翼龙刃的柄。
越往前,越想感叹这处地方很大。她忽然感知到两股熟悉的气息,来自与她交过手的敌人。顺着感应,她走向气息源地。
终于,看见一道半开的门。无声无息往里靠,她听见了半大的争执声。
“你还在觊觎她的力量吗?”粗砺的声线,是雾隐。
百诺屏住呼吸。
“拜托,在兽唤山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把剑,对我很重要。”夜御。
雾隐似是笑了,传来细细的气音。
“虽然大人没有明确表态,但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百诺小姐在大人心里的分量。就算如此,你也不惜代价想要得到那把剑吗?”
百诺第一次听见雾隐这般戏谑的语气,但她觉着有一些奇怪,雾隐并不像是认真在询问,反而是像故意在说给谁听。
夜御竟然一开始就想得到自己的力量吗……难怪每一次战斗,他都如此急切地想打败她。
“怎么?雾隐,你在兽唤山的时候都没说什么,现在反而说教起来了。难道,你害怕么?”
又是笑声,这次是夜御的,与雾隐内敛的闷笑比起来,他显得有些狂傲,或者说,放肆。
“在兽唤山我没有阻止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成功,既然如此,那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嘁,谁在意。”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诺赶紧施展法术回去:“退。”
……
洛小熠很难入睡,脑海的思绪翻飞,令他辗转反侧,索性起夜,围着村庄开始慢跑。
路过母亲家时,很意外的,他看见屋里的灯并未熄灭,所以他停下,走了过去。
敲门,母亲大人打开门,发现是自家孩子,惊讶极了:“洛小熠,这么晚还不睡?”
一边说话,一边把他扯了进去。
洛小熠摸摸鼻子,有些心虚:“这不是睡不着。”
温暖的灯映照着不大的屋子,床褥掀开一角,旁边的木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旧书,旁边的篮子装着不少小物件。
把他按在椅子上,母亲大人用手肘摁着洛小熠的肩膀:“说吧,这么晚来,有什么事,亲爱的小熠族子?”
看着平时热情靠谱样子的斗龙小队长突然露出一副茫然又脆弱的样子,她稀奇道:“哎呦,看来有什么事难住我们小熠了。”
她上前抱住他,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自从洛小熠从星龙圣域回来,她很久没有看到他如有依赖性的一面。
被撸了一把头发,本来有些惆怅的洛小熠无奈道:“妈——妈——”
母亲大人终于正经起来:“好了好了,那和妈妈说说,什么事情让我们小队长这么纠结?”
话落,她起身,坐在床边,和洛小熠面对面。
……
夜御走后,雾隐去了另一个房间,叩门,被允入后,她进去,将留声石放在百曼的桌前。
等方才的对话回音完毕,她道:“大人,这就是夜御的态度。”
百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他也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又思索一番,她继续说:“等攻打完村庄,我会亲自动手,辛苦你了,雾隐,我最器重的手下,回去吧。”
“是,大人。”

我好喜欢百诺和蓝天画的友情线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