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在去福宁殿的路上，晏清杳是越想越生气的。她是与赵祯有龃龉不假，可是那毕竟是夫妻事，不该与孩子们相干。

　　何况，宗实的生辰他这个做爹的也不是第一日才知晓吧，以前虽说是因着李兰惠忌日不好大过张扬，可是也会来陪着孩子好好过个生辰的，如今倒是好，不仅连陪孩子过个生辰都不肯，反倒说一些混账话来伤孩子的心，可当真是长本事了。

　　岂不知，就算是怪，只怕也该怪她生产的日子不好，更该怪的是他让她怀上宗实的日子不好才对。怎得如今倒是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了？

　　晏清杳觉得自己从未这么生气过，一直以来，她对赵祯有过失望，有过埋怨，有过怨恨，可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气愤过。

　　宗实何辜？

　　她的孩子，凭什么要受这样的不白之冤？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那也不行！

　　晏清杳的脚下如同生了风，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疾行有损仪态了，她恨不得飞到福宁殿，与他好好辨辨是非。

　　然而，疾行终究还是有风险的，到了拐角处，晏清杳便与两个宫人撞在了一起。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两个宫人当即便上前扶起了晏清杳，而后跪下请罪。

　　晏清杳只觉得眼冒金星，很是晕眩，心里的怒火也不由得喷涌而出：“你们就不能小心点吗！”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两个宫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扣头请罪。

　　“罢了。”晏清杳也是一时之气，毕竟自己也是疾行的，不能全然怪这两个宫人，于是挥了挥手，便要继续往福宁殿前去。

　　“谢娘子。”两个宫人行了一礼，继而就是往着相反的方向走着，行了几步，其中的一个宫人又故意抬高声音问道，“娘子可是要去福宁殿吗？”

　　晏清杳闻言停下了脚步，看向说话的宫人，满是怀疑，按理来说，主子的行踪本就不是宫人们窥视的，那么这个宫人又为何敢要这般当街询问于她？

　　这样，也太不合常理了。

　　这般想着，晏清杳也就转过身来，审视地看向面前的两个小宫人。

　　“奴是才往福宁殿送蜡烛的，见殿里黑漆漆的一片，当值的镣子先生答了，才知晓官家是去了鸣凤阁。奴方才不慎冲撞了娘子，不想娘子白跑一趟，才多了一句嘴。”那宫人的语气很是诚恳，恭谨地解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晏清杳又看了看两个小宫人，终于还是打消了心头疑惑，毕竟能说出赵祯身边的镣子，应该不是作伪，但还是转身往福宁殿的方向去了。

　　待到了福宁殿外，果然如那宫人所说是黑漆漆的一片，晏清杳未曾多究，看了看离这里不远的鸣凤阁，心里的那股邪火终究还是没有压抑住，脚下的步子就是往着鸣凤阁的方向而去。

　　仪凤阁。

　　见回来的是赵宗实和绢儿，织儿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妙，连忙拉住绢儿问道：“娘子呢？”

　　绢儿皱了皱眉：“今儿官家说了宣王生辰不好，娘子方才气冲冲地，我瞧着是往福宁殿去了。”

　　“什么！”织儿闻言很是着急，“那你就能放娘子去！你呀你呀！”说罢就是一路狂奔到了福宁殿外，正巧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镣子。

　　“织儿？”镣子很是疑惑织儿怎么会在这里，又是这样急匆匆的。

　　“镣子，我们娘子可在里面？”织儿也是顾不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拉住镣子问。

　　“晏娘子？”镣子摇了摇头，“未曾看见过娘子。”

　　“那官家呢？”织儿抓住了另一个主人公来问，毕竟这次晏清杳的怒火明显就是冲着赵祯来的，那么她势必要找的就是赵祯。

　　“午后娘娘谴人来过福宁殿，说是有事要找官家商量，官家晚上便去了坤宁殿用膳。”镣子如实回答。

　　“坤宁殿？”织儿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若是说娘子知道官家去了坤宁殿，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去的，除非！”织儿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如果娘子知道官家的去向，那么多半是要回仪凤阁的，可自己并未与她相遇，这说明娘子去了其他地方，可是其他地方的话，娘子又会去哪？

　　是鸣凤阁！

　　电光火石之间，织儿就是觉得晏清杳会去那里，所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就是往着鸣凤阁的方向狂奔而去。

　　鸣凤阁。

　　“晏娘子。”守门的宫人一见有人来了，便迎了上去。

　　“你们娘子呢？”虽然晏清杳主要是来找赵祯的，可总不可能对着守门的宫人说了实话。

　　“娘子去了佛堂烧经拜祷，不在阁中。”宫人恭谨回答。

　　竟然都不在鸣凤阁？

　　晏清杳一时有些糊涂了，心里也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落入了什么奇怪的境地一样。

　　“娘子还请里面稍坐片刻，奴去请娘子回来。”

　　晏清杳还是有些愣神，但见那宫人已经是离去了，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思及片刻，还是觉得先离去为好。

　　毕竟她是来找赵祯的，纵然赵祯糊涂荒唐，可若说这里面没有李如锦的挑唆她也是不信的，所以她是厌恶李如锦的，也想来找李如锦为儿子讨个公道。

　　只是眼下鸣凤阁并无主人，她冒然进去也是没什么必要的，所以才想要先回仪凤阁，明日再做打算的，然而她的步子还未迈开，屋内的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便吸引到了她的注意。

　　有孩子？

　　晏清杳先是疑惑李如锦怎会放孩子一人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而后就是自嘲，觉得自己何必多管闲事，毕竟李如锦是孩子的亲娘，她想怎样养育孩子与自己无关。

　　可是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婴儿原本微弱的啼哭声陡然开始提高，甚至是变得凄厉起来，就好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苦苦挣扎一样。

　　就好像是懋安这么多年患病发热之时难受的哭声，无数个因懋安生病而焦虑，痛心，不得安枕的夜晚的记忆一股脑的冲入晏清杳的脑子里。

　　而记忆里懋安那因为发热难受而涨红甚至发紫的面庞也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似乎是疯魔了。

　　不，不！

　　她没疯，她的懋安就在里面，一定在里面！

　　这一刻，晏清杳便什么也顾不得了，这鸣凤阁，她今天是进定了，她就是想要看看这个哭得这样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她的懋安。

　　只是已经快要陷入沉浸在对女儿的怀念达到疯魔的晏清杳未曾发现在她跨入鸣凤阁大门之后，躲在墙角之处许久的一个黑影才捂着口鼻悄然走出，将手中的香一吹而散，而后扬长而去。

　　一进入内室，晏清杳就往婴儿啼哭的方向狂奔而去，直到看到了摇篮中那个哼哼唧唧的婴儿，还是那双熟悉的圆圆的大眼睛，鼻子翘翘的，小嘴也一噘一噘的，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

　　这是她的懋安！

　　是她的女儿！

　　她的懋安回来了！

　　晏清杳再也忍不住多日的思念，一把就把摇篮中的婴儿抱在怀里，却又顾及着力道，不敢太紧怕压到了她，更不敢太松怕摔到了她。

　　“懋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如泄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晏清杳口中不住喃喃着，手也抚上了婴儿的背，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他们两人一样。

　　却说另一边，织儿一路狂奔，就怕耽误什么，晏清杳会出了什么意外。

　　可当她赶到鸣凤阁的大门口之时，却发现整个鸣凤阁都被笼罩在黑漆漆的一片里，除了门口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外，剩下的，全都是黑暗。

　　织儿也懵了，所以她家娘子会不会在里面？还有，为什么李娘子也不在里面？甚至门口连一个守门的宫人内侍都没看见？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织儿最终还是选择进了鸣凤阁，果然，她听到了熟悉的女子低喃声。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织儿就冲着声源处跑去，一把推门进来，果见晏清杳怀抱着婴儿轻声哼着歌哄着婴儿，许是太过舒服了，那婴儿已经伏在晏清杳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没有半分动静。

　　可是那婴儿，分明是二皇子最兴来，是官家和李如锦的儿子，纵然她知晓自家娘子是个良善之人，但是也不会对官家的其他孩子这般慈祥吧？

　　晏清杳的这副神情她也只是在看晏清杳哄自己的孩子时见过，其中哄崇庆公主的时候是最多的，毕竟崇庆公主从生下来就是多灾多病的，所以晏清杳在她的身上付出的心血也是最多的。

　　“娘子？”怎么想怎么奇怪，织儿终究还是轻声唤了晏清杳一声。

　　晏清杳听见织儿的呼唤声，这才仿佛如梦初醒，回过头来，将手指比在唇上：“别吵着了懋安。”

　　“娘子！”听了晏清杳这样的一句话，织儿顿时就惊呼出口，难道说娘子真的伤心糊涂了，已经神志不清了吗？

　　晏清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都让你轻声些了。”

　　“娘子，你说你怀里抱的是谁？”织儿还是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是懋安啊。”晏清杳答的也是极快极为坦然。

　　“可是那是二皇子啊！”再次听见晏清杳糊涂的答复，织儿更慌了，忙反驳了晏清杳。

　　“胡说！你……”晏清杳本是想要反驳织儿的，可是下一刻，她自己便想到了她的懋安早就已经不在了，那么她怀里的是谁？

　　晏清杳急忙将怀中的婴儿放回摇篮，眨了眨眼睛，而后定睛一看，这才终于看清了那婴儿的面庞——是最兴来！

　　一时间，方才所有的气力都消耗殆尽，晏清杳一个踉跄，差点要摔在地上，还是织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下一刻，便听到门外李如锦的声音传来：“听宫人说，是晏姐姐到了，我不在阁里迎姐姐，是我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