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过程,漫长而破碎。
白芷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浮,耳边是模糊的、时断时续的噪音,有时是星梭解体前的尖啸,有时是某种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但渐渐地,一种不同于虚空死寂的、温暖而略带滞涩的空气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她艰难地掀动眼皮,沉重的眼帘下,首先映入的是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光线不强,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居所”的温度。
视线缓缓聚焦。
她躺在一个狭小但干净的空间里,身下是某种富有弹性的垫子,身上盖着一层轻薄却保暖的织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机油、金属和某种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这是人工环境、有人活动痕迹的味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但还能动。她偏过头,首先看到了躺在旁边另一张简易床铺上的木蓝。木蓝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眉头舒展,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沉眠休养。
然后,她的目光急切地转向另一侧。
凌逸轩躺在离她稍远一些的地方,身下的垫子似乎更厚实一些。他依旧昏迷着,但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最让白芷心跳加速的是,凌逸轩的胸口,那枚星核本源晶石所在的位置,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柔和银白色微光的透明敷料。敷料下,晶石的裂痕似乎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暂时稳定住了,那缕微弱的星火,虽然依旧黯淡,却在稳定地跳动着。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再次淹没。但她强行忍住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被谁救了?
她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头晕和肌肉酸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
一个温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白芷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门口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对方的外形与白芷认知中的“人”有些许不同。他(从声音判断)身材中等,包裹在一身灰褐色、看起来耐磨且布满口袋的工装里,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无檐软帽。露出的面部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他的耳朵比常人略尖,耳廓边缘似乎有细微的、类似电路纹路的银色痕迹。
他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看不出材质的杯子和容器。
“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得很厉害,需要静养。”那人走进来,步伐很轻,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他的动作有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高效而精准的意味。“你的同伴也一样,尤其是那位……嗯,本源严重受损的朋友。我们给他用了‘凝光凝胶’,暂时稳住了情况,但彻底恢复,需要时间和专业的设备,还有……他自己的意志。”
他的语言并非白芷熟知的任何一种,但奇妙的是,她能够理解其含义,仿佛话语中自带某种精神层面的信息传递,或者……是这个环境本身的作用?
“这里……是哪里?”白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她努力集中精神,用自己掌握的语言问道,同时辅以询问的眼神。
淡金色的眼眸似乎闪烁了一下,理解了她的意思。“这里是‘尘光港湾’,‘微光聚落’的外围哨站兼临时泊位之一。”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们那艘……嗯,勉强还能看出是‘星梭’的残骸,最后撞上的地方。”
微光聚落!
白芷的心脏狠狠一跳。他们真的到了!虽然听对方的描述,似乎只是外围?
“是你们……救了我们?”她继续用混合了语言和意念的方式询问。
“算是吧。”对方在凌逸轩床边的一个小仪器上查看了一下读数,点了点头,“‘尘光屏障’的自动防御系统捕捉到了你们星梭异常的能量信号和……紧随其后的‘污蚀体’追踪信号。屏障启动了偏转力场,把你们‘接’了进来,否则以你们当时的撞击角度和速度,会直接触发屏障的净化程序。”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是这里的值守员,编号γ-7,你们可以叫我‘伽马’。”
污蚀体?是指那个扭曲的飞行器?净化程序……白芷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谢谢……”她诚挚地说道。
伽马摇了摇头,淡金色的眼眸看向舷窗的方向——那里并非真正的窗户,而是一面显示着外部景象的屏幕。屏幕上,是一片深邃的虚空,但近处,可以看到一层淡淡的、蜂窝状的金色能量网格,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罩子,笼罩着外面一片由金属、岩石和粗大管道胡乱拼接而成的平台结构。更远处,虚空中悬浮着更多类似的、大小不一的结构,彼此间有稀疏的光点连接,共同构成了一片稀疏而散乱的“光点群”,想必就是所谓的“微光聚落”。
而他们的星梭……白芷看到了屏幕一角,一个专门划分出的、带有警示标记的区域里,那艘曾经载着他们逃出生天的星梭,此刻几乎断成两截,船体严重变形,表面布满了焦痕和撞击凹陷,尾部还在不时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它被几根粗大的机械臂固定着,旁边有几个穿着类似伽马服装、但更加厚重、带有外骨骼辅助的人影在忙碌。
“你们的载具损毁严重,核心几乎熔毁,没有修复价值了。”伽马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能从‘污蚀体’的追击下逃到这里,而且船上还有一位……嗯,拥有特殊本源波动的伤者,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凌逸轩身上,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隐去。
“按照《聚落临时收容条例》,我们需要对你们进行身份核实、健康评估,并了解你们出现在此空域,并遭遇‘污蚀体’的原因。”伽马从工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平板状设备,“在你们状态允许的情况下。现在,优先任务是恢复。”
他将托盘推到白芷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是清水和一种淡绿色的、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糊状物。“清洁的水和基础营养膏。能自己进食吗?”
白芷点点头,挣扎着再次试图坐起。这一次,伽马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稳定而有力,触感微凉。
喝下清水,喉咙的灼痛感缓解了许多。营养膏的味道谈不上好,但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空虚和疲惫。
“你的另一位同伴,生命体征稳定,但她的恢复方式……有些特别。”伽马指了指木蓝,“她似乎在沉睡中与这里的旧日生态循环系统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自发地在吸收环境中残存的、极其稀薄的‘绿质’能量。这很少见。不过目前看来,对她有益。”
白芷看向木蓝,果然发现木蓝的身体表面,似乎萦绕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翠绿色光晕,与她掌心中那枚一直紧握的小型棱柱晶体的微弱光芒呼应着。
绿质能量?旧日生态循环?白芷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她最关心的还是凌逸轩。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看向凌逸轩,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伽马也看向凌逸轩,沉默了片刻。“无法确定。他的伤势根源在于本源,而非肉体。‘凝光凝胶’只能维持现状,防止恶化。要让他苏醒并开始恢复,需要更高阶的‘星辉共鸣疗法’或者同源的高纯度能量灌注。这些……”他摇了摇头,“在‘尘光港湾’没有。也许聚落核心区的‘晨星之塔’里还有留存的相关设备,但那些都是战略资源,使用条件苛刻,而且……”他看了白芷一眼,“你们目前是‘未知身份暂留者’。”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白芷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获得帮助?才能去聚落核心?”
“首先,恢复。证明你们没有威胁,也没有携带‘污蚀’。”伽马公事公办地说,“然后,接受问询。聚落的‘守灯人’会决定如何处理你们的情况。至于治疗……”他顿了顿,“那需要贡献点,或者……特殊的价值。”
贡献点?特殊的价值?
白芷的心沉了沉。他们一无所有,只有满身伤痛和来历不明的秘密。
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伽马补充道:“不必过早绝望。‘守灯人’睿智而公正。而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凌逸轩胸口那被凝光凝胶覆盖的晶石,以及木蓝身上那奇异的翠绿光晕,“你们身上,似乎带着一些……久远年代的气息。这或许会引起‘守灯人’的兴趣。”
久远年代的气息……是指星穹守序联盟吗?
就在这时,床上的木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很快变得清明,第一时间就转向凌逸轩的方向,看到那稳定的呼吸和胸口的微光后,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她才看向白芷,露出一个虚弱的、却充满安慰的笑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伽马身上,带着好奇与警惕。
“你醒了。”伽马对木蓝点了点头,态度同样平静,“感觉如何?”
木蓝试着动了动,发现虽然虚弱,但比想象中好很多。她看向伽马,又看看白芷,用眼神询问。
“这位是伽马,这里的值守员。是他……或者说这里救了我们。”白芷简要地解释道,用了双方都能理解的方式,“这里叫‘尘光港湾’,是‘微光聚落’的外围。”
微光聚落!木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是外围,又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和屏幕上那残破的星梭,光芒稍微黯淡。
“谢谢您。”木蓝也对伽马说道,声音轻柔。
伽马点点头,算是回应。“既然你们都醒了,基础意识清晰,那么按照条例,我需要采集一些基本信息,用于备案和初步风险评估。”他举起那个平板设备,“过程很简单,我会问,你们可以选择回答。这关系到你们接下来能否被允许进入聚落内部,甚至得到进一步帮助。”
白芷和木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她们来自一个早已失落的前哨站,带着星穹联盟的密钥,被噬渊污染(污蚀体)追击,这一切显然非同寻常。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我们……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白芷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在旅途中遭遇了意外,飞船受损,迷失了方向,最后被……您所说的‘污蚀体’追击。”
她说得很模糊,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说法。
伽马的手指在平板上记录着,淡金色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意外?能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意外吗?还有,你们最初的出发地是哪里?目的又是哪里?”
白芷沉默了。出发地?静滞之湖?观测之眼?巡天号?这些名字恐怕对方听都没听过,说出来反而可能引发更多问题。目的?她们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逃离,然后寻找希望。
“我们……从一个被遗忘的废墟中醒来,”木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平静,“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要离开,要活下去,要找到……同类。”她握紧了手中的棱柱晶体,“我们不知道出发地的名字,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只是在虚空中漂流,直到被那些可怕的东西追上。”
半真半假,但避开了最敏感的部分。白芷看了木蓝一眼,心中稍定。
伽马记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木蓝,淡金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和手中的晶体上停留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话语中那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真的茫然与坚韧,不似作伪。而且,她手中那枚晶体散发出的波动,虽然微弱,却让他手中的设备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反应——那是与聚落核心数据库里某些古老记载隐约相符的波动频率。
“失忆……漂流……”伽马低声重复,不置可否。这在如今的星海废墟中并非不可能,甚至很常见。许多幸存者都是在浩劫后的混乱中失去了过去。
“那么,你们对追击你们的‘污蚀体’,了解多少?”伽马换了个问题。
这次,白芷和木蓝都摇了摇头。“我们只知道它们很可怕,充满攻击性,会污染一切。”白芷说道,这是她们亲身经历的恐怖。
伽马点了点头,这符合一般幸存者对“污蚀体”的认知。他又问了一些关于他们身体状况、是否有特殊能力(白芷和木蓝都隐瞒了音律之心和古木本源的具体情况,只说是某些自保的粗浅技艺)、以及那艘星梭来源的问题(她们推说是在某个废墟中找到的)。
问答持续了一段时间。伽马的问题虽然细致,但并未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记录。
最后,伽马收起平板。“信息已记录。我会提交给‘守灯人’。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你们可以留在这里休息。不要随意离开这个房间,港湾内部有些区域对未经许可者仍有危险。门口有呼叫器,有需要可以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特别是凌逸轩。“‘凝光凝胶’的效果大概还能维持二十四个标准时。之后,如果还没有进展,他的情况可能会再次恶化。抓紧时间恢复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金属门无声地滑上。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三人轻轻的呼吸声。
“白姐姐,”木蓝看向白芷,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凌大哥他……”
“我们到了‘微光聚落’,这就是希望。”白芷握住木蓝的手,语气坚定,既是对木蓝说,也是对自己说,“伽马说了,聚落核心可能有办法。我们一定会让凌大哥得到治疗。”
木蓝用力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凌逸轩,眼中充满了决心。
她们终于从绝对的黑暗与虚空中,找到了一处有光、有人烟的港湾。尽管这港湾看起来破旧、戒备,前途未卜,但至少,她们不再是孤独地漂流了。
而救治凌逸轩,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找到接下来的路……这一切,都将在名为“微光聚落”的地方,真正开始。
船舱(现在是房间)外,透过那面屏幕,可以看到“尘光港湾”之外,那片由稀疏光点构成的聚落,在永恒的虚空中,散发着顽强而不灭的微光。
而在聚落更深处,那被称为“晨星之塔”的地方,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可能?
新的篇章,在光尘交织的港湾中,悄然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