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闭门两日,未曾踏出乾清宫半步。
朝野诸事尽数搁置,他终日静坐殿中,反复复盘所有交错的暗流棋局。太后、首辅、萧承远、深宫旧案、先帝秘事,所有人、所有事缠绕成网,而贯穿整盘棋局、串联起所有隐秘的,始终是一个藏在暗处、从未露面的人 —— 太后的弟弟。
自风波初起,这人便如一根无形长线,默默牵引着所有阴谋。
隐秘茶楼是他的产业,城外私宅是他的居所,粮仓贪墨的银两尽数流入他的商铺,萧承远秘密入京,唯一的落脚处也是他的私宅。
桩桩件件,皆与他脱不开干系。
可诡异的是,翻遍所有卷宗朝野记录,此人从未正面现身,从未参与朝堂纷争,无官无职,隐匿红尘,却手握牵动朝野的人脉与财力,默默撑起整盘数十年的布局。
甚至到如今,萧景辞连他的姓名都一无所知。
两日沉思,疑点愈发清晰。这人绝非普通外戚商贾,他是整条暗线的核心枢纽。
萧景辞即刻传令沈怀瑾,彻查太后母弟的所有身世履历、产业行踪、往来踪迹。
不过半日,沈怀瑾便携查证的密报入宫复命。
“陛下,臣已查清。太后之弟,名陈旺,年五十。其身无任何朝廷官职,常年居于京城,私下经营十余间产业,涵盖粮铺、茶楼、当铺、钱庄,盘根交错,财力雄厚,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
萧景辞抬眸,冷声追问:“他与太后姐弟关系、立身根本,如何?”
沈怀瑾垂首回话,字字真切:“陈旺所有家业根基,尽数依托太后而起。当年太后初封中宫、坐稳皇后之位,便将自己的私房积蓄拿出,资助原籍来京的陈旺开设第一间商铺。”
萧景辞指尖微沉,心底了然。
皇后私房,内宫御银。
以皇家身份撑腰,以宫闱财力奠基,普天之下,何人敢为难?
数十年光阴,一间小小商铺顺势而起,逐年扩张、吞并、扎根,从孤身营生,变为十余间连锁产业。陈旺也从一介布衣外戚,悄然变成了太后藏于宫外、无人撼动的私人钱袋子。
深宫所有隐秘开销、暗中布局的银两流转,尽数经由他手,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人现下何处?” 萧景辞沉声发问。
“常驻京城,未曾离京。” 沈怀瑾低声禀报,“臣查实,陈旺有一固定习惯,每隔三日,必会独自前往城东茶楼小坐片刻。那间茶楼,正是此前张学士与首辅秘密会面之地,亦是陈旺名下核心私产。”
萧景辞手指微微一顿。
自己的茶楼,自己的地盘。
所谓饮茶休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频繁赴自家茶楼,从来不是闲情雅致,而是固定赴约、私下见人、暗传讯息、敲定交易。
所有朝堂不能谈、深宫不能言、明面不能做的事,尽数在这间茶楼之中悄然落定。
整条暗线的交汇点,终于浮出水面。
“盯住他。” 萧景辞眸光锐利,语气决然,“他每一次赴茶楼、每一次见客、每一句交谈、每一处异动,尽数记录,彻查到底,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臣遵旨。” 沈怀瑾躬身领命。
隐匿数十年的幕后金主,终于被帝王锁定踪迹。
第四日,乾清宫夜色沉沉。
沈怀瑾深夜再度入宫,此番手中捧着一本厚重陈旧的纸质账簿,封皮老旧,墨迹深浅不一,是实打实的私密账册。
他神色凝重至极,快步步入殿中,躬身呈上账簿:“陛下,臣查到陈旺贴身账房,以重金疏通,方才抄得其从未对外示人、不录入公账的私人密账。”
萧景辞伸手接过账簿。
他虽不通繁杂商事账目,却见页面之上多处被沈怀瑾朱笔圈点标注,皆是数额骇人、形迹可疑的往来款项,一目了然,直指核心隐秘。
“这些标记,皆是何物?” 萧景辞垂眸发问。
沈怀瑾伸手指向页中第一笔巨额流水,字字惊心:“此为三年前的一笔跨州汇银,由陈旺钱庄直达西北,总额五万两,唯一收款人 —— 萧承远。”
他指尖下移,指向第二笔记录:“两年前,同样路径,汇银八万两,尽数送往西北,收款人依旧是萧承远。”
最后一笔,更是触目惊心:“一年前,汇银十万两,收款人未变。”
三年三笔,层层叠加。
萧景辞指尖死死攥紧账簿纸页,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短短三年,陈旺单向输送给萧承远的银两,足足二十三万两。
二十三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
一个蛰伏西北、封地贫瘠、民寡兵弱的闲散世子,能常年手握巨额银两暗中布局,步步经营势力、收拢人心、囤积财力,根源尽数来自京城陈旺的源源不断输送。
陈旺是太后的钱袋子,更是萧承远盘踞西北、隐忍筹谋数十年的专属金主。
深宫朝堂、西北藩地,两处暗流,由他一人银线贯通。
未等萧景辞开口,沈怀瑾压下嗓音,道出更为致命的陈年旧账:“陛下,臣在密账之中,查到一笔尘封数年、无人察觉的诡异款项。先帝驾崩前一月,陈旺以修缮皇陵为由,从户部公库支走白银十五万两。”
“户部?” 萧景辞眸光骤然一沉。
公库官银,朝廷专款。
“臣核查当年工部、户部所有存档记录,那年皇陵完好无损,全年并无任何修缮工程。” 沈怀瑾语气沉冷,“这笔十五万两的官银,名义为公,实则无名无实,去向成谜,彻底凭空消失。”
先帝驾崩前一月、户部私支、无名皇陵款项、十五万两巨额官银。
时间点太过致命,名目太过牵强,消失太过蹊跷。
这笔巨款,究竟流向何处?是填补深宫开销?是输送西北萧承远?还是用于当年那场先帝自导自演、惊天动地的落幕大戏?
无数疑云再度翻涌心头。
萧景辞缓缓合上账簿,眼底凝着沉沉寒芒。
“彻查。” 他语声冷彻殿宇,“务必查清这十五万两户部官银的最终流向,挖出当年经手之人、流转路径、最终用途,查到底,查透彻。”
“臣已然布下人手全力追查,不日必有结果。” 沈怀瑾郑重领命。
至此,全盘棋局彻底清晰大半。
陈旺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外戚富商。
他是太后扎根宫外的私库,是萧承远蛰伏数十年的财力根基,是串联深宫、朝堂、西北三方势力,横跨数十年阴谋的 —— 幕后暗线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