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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君始择臣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连日来,萧景辞闭门居于乾清宫,未曾踏出殿门半步。

宫外风波暗涌,朝堂暗流不息,他没有急着继续追查粮仓旧案,也没有急于追问太后与首辅的隐秘勾结,而是沉下心,静静端坐殿中,将整个大梁朝堂的人事格局,在脑海中逐一复盘、细细盘点。

数年积弊,盘根错节,文武百官千人百面,各有站位,各有依附。

文官一脉,界限分明,泾渭了然。大半官员,或是首辅一手提拔、深耕朝堂数十年的门生故吏,唯首辅马首是瞻;或是倚靠太后外戚势力、依附深宫权柄的朝臣,听凭后宫眼色行事。剩余极少数中立文臣,看似两不相帮、置身事外,实则无非两类 —— 要么是庸碌无为、浑水摸鱼的无能之辈,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涉入权争;要么是心思极深、看透朝局的聪明人,冷眼旁观局势,绝不轻易站队,静待时局变局。

朝堂文官,无一人真心向他。

再观武官势力,更是令人心底寒凉。

禁军隶属皇城亲军,名义上护卫帝王安危,是天子贴身屏障。可禁军统领是先帝遗留老臣,根深蒂固,心思难测,看似恭顺守礼,实则从未真正归心于他。京城步军兵权尽归兵部管辖,而兵部从上至下,皆是首辅心腹,牢牢把持京中防务,等于将皇城表层兵权尽数握于前朝之手。至于戍守边疆的边军,远在千里之外,山高路远,遥不可及,纵使忠心可用,也无法干预京中半分局势。

他一路思索,一路梳理,最后蓦然惊觉一个冰冷且残酷的事实。

时至今日,他身居九五之尊,坐拥大梁万里江山,可偌大朝堂之上,他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沈怀瑾身手凌厉、忠心不二,是他安插在宫外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为他查案、可为他探密、可为他行暗处之事。可沈怀瑾无朝堂官职,无立足朝班的身份,无法立于殿中,无法在议政之时为他分辨虚实,无法在百官言谈之间替他听音辨意。

他缺的不是刀。

他缺的是朝堂之上的眼睛,是文武队列里的耳朵,是能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观朝堂百态、察人心明暗、辨言语真伪的心腹近臣。

首辅在御前议事,字字冠冕堂皇,却藏半句未尽私心,无人替他识破;太后深宫接见外人,往来隐秘、行踪莫测,无人替他探查;百官当面恭顺谦卑,背后各怀鬼胎、互相勾结,无人替他窥破暗流。

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穿这满朝虚伪。

可这件事,他万万不能大张旗鼓。

如今朝野势力被首辅、太后两分把持,根基稳固。若是骤然大肆培植心腹、破格提拔朝臣,必然惊动暗处之人,瞬间打草惊蛇,让原本潜藏的暗流彻底蛰伏,再无破绽可寻。

他只能隐忍不发,悄无声息,一人一人、一步一步,慢慢布局,徐徐扎根。

萧景辞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低压,掩尽天光,沉郁沉闷,俨然一场风雨将至。

望着这暗沉天色,他忽然想起先帝。

先帝执掌大梁数十年,一生权术精深、威慑朝野,可到最后,依旧孤身一人。从前他不解缘由,如今方才通透。

先帝不是无人可用,而是谁都不信。

不信朝臣忠心,不信外戚安分,不信人情长久,不信人心纯粹。步步设防,处处猜忌,到最后,疏离群臣、隔绝内外,果真落得孤身一人,满目皆虚。

萧景辞心底一片澄澈。

他绝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他不愿做孤家寡人,不愿身处高位、步步寒心,不愿明明手握天下,却无人可信、无人可依。

这场棋局,他要破。

这满朝桎梏,他要拆。

深思熟虑之后,萧景辞将目光落在了最干净、最无牵绊的一群人身上 —— 今年的新科进士。

新晋及第的读书人,初入朝堂,根基尚浅,未曾卷入多年权争,尚未被首辅、太后任何一方势力拉拢渗透。他们年少意气,心怀理想,骨子里依旧留存着读书人报国赤诚,尚且笃信君明臣贤、天下清平,真心认定当朝天子是济世明君。

这样的人,干净、纯粹、有锐气、有风骨。

也最值得培植,最值得托付,最能养出死心塌地的忠心。

萧景辞翻开案上新科进士名册,指尖逐一扫过姓名,最终停留在一人身上。

新科状元,林怀远。

江南布衣出身,年方二十八,父为乡间教书儒生,家境清贫,无世家依托,无朝堂靠山,半生寒窗苦读,仅凭一己之才,一路殿试夺魁,踏入朝堂。

无根无势,便无牵绊;布衣起家,便无旧党牵扯。

此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日午后,天光微沉,萧景辞轻车简从,移步前往翰林院。

翰林院清幽安静,新晋进士多在此整理典籍、研习文书、待命当差。林怀远正独坐案前,低头有条不紊梳理卷宗,身姿端正,神色恭谨,做事沉稳踏实。

忽闻脚步声至,抬头见帝王亲临,他心头一凛,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快步出列,伏地叩首,礼数周全:“臣林怀远,参见陛下。”

“起身吧。”

萧景辞语声平和,抬手屏退随行内侍与翰林院众人,殿内瞬间只剩君臣二人,四下静谧无声。

空旷屋宇之内,气氛悄然凝重。

萧景辞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朕看过你的殿试策论,立论端正,眼界清明,写得很好。”

林怀远垂首躬身,态度谦逊:“臣才疏学浅,侥幸及第,不敢当陛下谬赞。”

萧景辞静静看着他,话锋骤然一转,直击核心:“朕问你一句实话。如今大梁朝堂,你觉得最大的弊病,究竟是什么?”

此问锋利刺骨,凶险万分。

初入朝堂的新晋官员,向来谨言慎行,无人敢轻易评议朝局、直指时弊,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出,断送前程,甚至牵连身家。

林怀远身形微顿,明显未曾想到帝王会骤然问及如此敏感的问题。

他垂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似在思索。良久,他缓缓抬首,目光坦荡,不惧天威,字字清晰作答:“臣以为,如今朝堂最大的问题,是无人敢说真话。”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锋利,直指满朝文武的软肋,揭穿数年朝堂积弊。

萧景辞眸底微动。

他看得清楚,这不是愚妄轻狂,不是年少逞能。敢在帝王面前直言满朝噤声、无人敢谏,要么愚蠢至极,要么通透至极。

林怀远能高中状元,绝非庸愚之辈。

他是看透了,也敢说了。

“那你呢?” 萧景辞眸光沉沉,直视他双眼,轻声发问,“你敢说真话吗?”

林怀远脊背挺直,再度陷入长久沉默。

这一刻的抉择,关乎前程,关乎性命,关乎往后一生的朝堂路数。

半晌,他音色平静,却笃定万分:“臣从前不敢。但自今日起,臣敢。”

“为何?”

“因为陛下问了。” 林怀远目光澄澈,坦荡迎上帝王视线,“若是昏君,厌听直言、喜听谄媚,必诛谏臣。可敢问朝局弊病、心念天下治乱的君主,绝不会诛杀一个说真话的人。”

他通透、聪慧、胆大,且知分寸、懂君心。

萧景辞心底已然敲定主意。

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冰冷坦诚,不留半分虚妄温情:“朕不会因真话杀你。但朕也不会全然护你。朝堂险恶,直言必得罪人,前路荆棘、风波皆需你自己承担。你今日所言,是你自己的选择。”

前路风雨,无人兜底。

站队帝王,便要与满朝暗流为敌,与权臣外戚对峙,步步刀尖行走。

林怀远闻言,毫无迟疑,双膝郑重叩首,声音坚定铿锵:

“臣,自愿选之,无怨无悔。”

自此,萧景辞于荒芜孤立的朝堂之中,亲手埋下了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他的朝堂,终于要有自己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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