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破晓之前,天幕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整座江南小县还浸在静谧微凉的晨光里。萧景辞收拾行装,带着沈怀瑾与随行侍卫正式启程归京。此番离开,一如初来时的低调肃穆,不摆皇家仪仗,不展锦绣旌旗,百余名侍卫清一色轻装策马,队伍整齐利落,行速极快,安静穿行在街巷之间,不扰百姓,不惊乡土,只留一阵浅浅马蹄风声,消散在清晨的雾气之中。
人马行至城门之时,天光方才蒙蒙透亮,薄雾袅袅缠绕在城头檐角。路边零零散散站着几位早起的乡民,皆是这场水灾过后留守故土的百姓。他们认得这支驻留一月、日夜赈灾护民的队伍,知晓是当朝君主即将返程,心中感念这一月来的安稳生机,纷纷自发俯身跪地,朝着离去的方向诚恳叩拜。
萧景辞抬手轻轻勒住马缰,身下骏马缓步停驻,他垂眸静静望着路边跪拜的众人。一张张面孔皆是陌生,是他从未相识、从未有过交集的寻常百姓,可心底澄澈清明,看得通透至极。他们跪拜的从来不是他萧景辞本人,不是这一副皮囊、一张面容,而是他身上承载的皇权社稷,是朝廷跨越千里送来的粮米生机,是这一个月里风雨无阻、救民于灾苦的安稳庇护。
这世间百姓最是纯粹,谁予生路,便敬谁、念谁。
萧景辞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俯身搀扶,亦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心头轻轻一叹,随即提缰策马,带着众人缓缓驶出城门,彻底告别这片饱经风雨的江南土地。
城外视野豁然开阔,入目皆是大水退去后尚未完全复苏的田野。连日天晴,积水渐渐沉降,可整片大地依旧湿润泥泞,随处可见灾后残留的水渍与洼地,荒寂的土地还未彻底养回生机。只是天灾磨不灭人间烟火,更困不住百姓求生的韧劲,大片田亩之间,早已随处可见躬身劳作的乡人。
他们踏着微凉泥水,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将秧苗插进湿软的泥土里,动作笨拙却坚定,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亲手播种来年的希望。岁岁年年,农人皆是如此,任凭风雨天灾,只要土地尚在,便不会放弃生机。
萧景辞端坐马背,目光缓缓扫过田间劳作的无数背影,心底无端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重酸涩。眼前弯腰耕耘的身影,恍惚间与记忆深处的模样渐渐重合。他不由自主想起留在故土的养母,想起她数十年来的岁岁年年,亦是这般守着一方薄田,日日躬身劳作,在晨露晚风里耕耘度日。清贫岁月磨她筋骨,流离苦难耗她余生,可她始终扎根乡土,温柔善良,从未怨过命运苛待,从未恨过世事凉薄。
一念及此,心底的怅然层层翻涌。他轻轻摇了摇头,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与不舍,将纷乱的念想尽数压下。
紧随身后的沈怀瑾将他细微的神色与动作尽收眼底,见状微微催马上前,低声轻问,“陛下?”
“没事。” 萧景辞神色归于平静,淡淡开口,“走吧。”
话音落,策马前行,北上的队伍再度提速,沿着宽阔平整的官道一路向前奔赴。
北上路途迢迢,连日风霜兼程,车马不息,日夜赶路。沿途山河更迭,风物渐变,江南的温润水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大地的辽阔苍茫。一路奔波之余,萧景辞大半心神始终游离在外,养母临别前告知的那番旧事,日复一日盘旋在他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在心底反复咀嚼、反复思量。
先帝曾来过这里。
在他年少懵懂、被生生带离江南乡土,彻底卷入深宫牢笼的许多年后,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皇兄,曾褪去一身帝王华服,只身悄然踏足这片偏远贫瘠的乡野。他默默伫立在寂静村口,静静凝望萧景辞从小生活、长大、栖身的那座小小院落,凝望他无人照拂、清贫孤寒的整个童年,最后一言不发,默然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不留半句言语,不留一丝痕迹。
一路长路漫漫,无人相伴,无人问询,萧景辞独自在心底无数次揣测先帝彼时的心境。
他伫立村口久久凝望之时,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否看着那破败简陋的小院,心生唏嘘,感慨自己唯一的幼弟,竟在无人知晓的乡野,熬过那般孤苦贫瘠的岁月?是否也曾暗自悔意翻涌,迟疑当年强行将他带入波诡云谲、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究竟是对是错?又或许,他仅仅只是想来看一看,看一看他这半生唯一的手足,最初安然无争、不染权谋的岁月,究竟安放于何方。
万千揣测,终究没有答案。
先帝在世之时,从未对他提过半分江南旧事,从未吐露自己曾踏足这片土地,从未告知他知晓养母尚在人世的真相。所有隐秘的心绪、难言的愧疚、深藏的温情、无人知晓的惦念,尽数被他死死藏在心底,缄口不言,独自承受。
就像他藏在日记背面那句无人知晓的真话 —— 你是朕的弟弟。
从前的萧景辞,始终看不懂这位皇兄。他只当先帝久病偏执、性情乖戾,看透朝堂权谋却厌弃世间一切,是个一心求死、执念深重的疯君。可历经生死、登临帝位,再回望过往种种,结合这桩隐秘旧事,他才终于慢慢看清几分被掩盖的真相。
先帝从来不是偏执疯癫,从来不是无情冷君。
他只是太过会藏。
藏手足温情,藏心底愧疚,藏难言柔软,藏一身无人读懂的孤苦。他身居高位,无人可诉心事,无人可解寂寥,所有沉重与煎熬尽数积压心底,经年累月,层层堆叠,无处释放,无人分担。待到心事积满胸膛,再也藏不住、扛不动之时,身心俱垮,油尽灯枯,终究熬尽了短短余生。
“陛下。”
沈怀瑾温和的呼唤适时响起,将萧景辞飘远良久的神思轻轻拉回现实。
“天色将晚,前方设有官方驿站,今日天色已晚,可在此落脚歇息,明日再继续赶路。”
萧景辞缓缓回神,抬眸望向身前无尽延伸的官道。前路漫长,遥遥无际,可他心底清楚,不过数日行程,他便能再度望见京城那巍峨厚重的城墙城门。
那座金碧辉煌的帝王都城,是他的王座,是他的权柄,亦是困住他一生的棋局与囚笼。
城外是温柔故土、淳朴百姓,是人间烟火与安稳善意。城内是暗流汹涌、权谋博弈,是无数蛰伏暗处的眼睛与算计。
有人盼他功成归朝,借机稳固朝局;有人静待他归来,伺机窥探破绽;更有无数潜藏的势力隐于朝野暗处,屏息蛰伏,只待他一念松懈、一步踏错,便会群起而动,掀起新的朝堂风波。
江南风波已定,苍生暂得安稳,可京城棋局未歇,前路风雨将至。
他静静望着远方暮色沉沉的前路,眼底褪去所有柔软怅然,只余下帝王独有的沉静与深邃。归途将近,风波未止,往后山河路远,步步皆是棋局,他唯有沉稳前行,从容接下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