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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江南连绵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澄澈天光重新铺洒在饱经磨难的土地上。萧景辞驻留于此,已然将近一月。曾经吞噬村落良田的洪水早早退去,顺着河道缓缓东流,肆虐乡野的蝗灾也在官吏与百姓合力之下彻底扑灭。

先前为躲避灾祸逃往深山的灾民,此刻正扶老携幼,沿着泥泞蜿蜒的山路陆续归来,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也藏着重整家园的期许。

朝廷源源不断调拨的粮车穿梭在乡间土路,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车车粮食、布匹与生活物资,稳稳送入各个安置点。最初临时搭建的三座粥棚,早已不足以接纳返乡的百姓,如今已经扩增至十座。

袅袅炊烟自棚顶悠悠升起,混着米粥的清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所幸连日来管控得当,防护及时,灾后并没有爆发大范围的疫病,放眼望去,再也不见最初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的惨状,这片伤痕累累的江南大地,正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生机。

萧景辞静立在其中一座粥棚旁,目光温和地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待到最后一位灾民端起粗瓷大碗领走热粥,他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粥碗从他身前缓步走过,见他连日守在粥棚附近操劳奔走,心中满是感念,善意地朝着他微微颔首致意。

老人并不知晓这位身姿挺拔的男子便是当朝帝王,只当他是心系百姓的地方官员,这一礼,纯粹是底层百姓最质朴的感激。萧景辞见状,亦轻轻点头回应,心底一片安宁平和。

思绪不由得飘回初抵江南的那日,彼时灾情最重,人心惶惶,一位陌生老人曾拉住他,恳切嘱托,让他务必替众人向皇上道一声谢。

这一个月里,他处理公务之余,总会下意识地四处打听,想要再见那位老者一面,可几番寻觅,始终杳无音讯。或许对方早已跟着亲友去往他乡谋生,或许依旧隐身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每日为生计奔波。

答案已然无从探寻,但萧景辞心中十分笃定,这三十个日夜,他亲临一线,督办物资、调度人手、安抚民心,踏遍了周边每一处受灾村落,实实在在做完了自己身为君主该做的一切。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怀瑾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嗓音禀报道:“陛下,回京的行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萧景辞微微颔首,视线抬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洪水肆虐之时,山上无数林木被冲断损毁,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与歪斜的枝干,看着满目萧瑟。

可他心中清楚,寒冬终会过去,待到来年春风再起,这些断木残枝之下,定然会抽出鲜嫩的新芽。草木历经风雨尚能重生,饱受磨难的世人,亦是如此。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村落上空,萧景辞便独自动身,前往灾民临时安置点,打算与养母正式道别。

老人如今住在一间就地取材搭建的简易木棚中,屋子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整洁。棚屋门口的空地上,还新栽了一棵纤细的小树苗,嫩弱的枝干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晃动,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阿娘,我要回京城了。” 萧景辞走到棚屋门口,望着正低头忙活的老人,轻声开口。

养母坐在矮木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制粗布衣裳,银针穿梭在布料之间,动作缓慢却熟练。听见他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眸静静看向他,语气淡然又通透:“回去吧。你是一朝天子,肩上担着整个天下的百姓,不能长久滞留在此地。”

“您当真不愿同我一起回京吗?” 萧景辞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与挽留,语气里满是恳切。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针线,伸手摩挲着脚下踏实的泥土,神色坚定:“阿娘不走。这里虽说遭遇了天灾,可田地还在,根也还在。我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一辈子庄稼,若是离开了土地,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空落落的。京城繁华,规矩又多,我一个乡野老婆子,实在适应不了。”

萧景辞闻言沉默下来,心中既有无奈,又生出几分敬重。他明白老人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稍作停顿,他缓步走到木桌旁,从宽大的袖袋里取出一份盖有商号印记的凭证,轻轻放在桌面中央:“这是京城一家老牌粮铺的支取凭据,往后每个月,铺子里的人都会按时送来粮食与银两。您拿着这个凭证,他们自会照办,往后日常用度便无需忧心。”

养母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张,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阿娘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这些东西。”

“这并非单纯的钱财物资。” 萧景辞屈膝蹲下身,与端坐的老人平视,目光真挚而温柔,“这只是做儿子的一点心意,是我想尽一份孝心,还请您收下。”

这句 “儿子”,瞬间击中了老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月压弯的眼角慢慢泛起潮红,她伸出枯瘦的手掌,指尖布满经年劳作留下的厚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轻轻抚上萧景辞的脸颊。熟悉的触感传来,过往数十年的点滴回忆涌上心头,她轻声叹道:“你终究是长大了,如今行事稳重,心怀万民,阿娘也能彻底放心了。”

萧景辞抬手,稳稳握住老人温热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咽喉处,最后只化作无声的依偎。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袍,压下心底的眷恋:“阿娘,我走了。”

养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坐在原地,并未起身相送。

萧景辞转身迈步向前,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阿辞。”

他脚步猛地顿住,立刻停下身形,回头望向棚屋的方向。

“你那位兄长,” 养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与迟疑,慢慢说道,“就在你来江南的前一天,曾经来过这里。”

萧景辞身躯一震,脸上写满惊愕,下意识开口追问:“先帝?”

老人缓缓点头,努力回忆着多年前的场景:“他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身边只跟着寥寥数人,始终没有踏进村子半步,就静静站在村口。我到如今也想不通,他究竟是如何找到这个偏僻地方的。他就远远望着你小时候住过的那座小院,一站就是许久,之后便带着随从默默离开了。”

“他当时…… 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萧景辞的声音不自觉收紧,心绪骤然起伏。

“没有。” 养母缓缓摇头,“自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那座院子,眼神复杂,旁人看不懂分毫。”

萧景辞伫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不息。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年少被接往深宫之后,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后来登基的先帝,竟然会专程千里迢迢来到这片江南乡野,驻足凝望他成长的小院,凝望他整个童年栖身的故土,最后又沉默离去,不留下只言片语。

“阿娘,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

养母闭着眼仔细回想许久,才给出答案:“算一算时日,约莫是五六年前了。”

五六年前。

那个时候,先帝身体康健,并未被病痛缠身,朝堂之上也还没有开始暗中将他当作替身培养。萧景辞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重重疑云。时隔多年,先帝特意前来此地,久久伫立不语,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思?是追忆过往,是心存愧疚,还是另有别的考量?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件突如其来的旧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望着棚屋中慈祥的养母,将所有疑惑悄悄压入心底。前路漫漫,谜团未解,但此刻离别在即,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转身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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