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旗营
初毅笑勒住马,横刀在身前。黑曜的刀身上映出远处那片黑色的帐篷,一顶连一顶,密密麻麻,像蝗虫啃过大地后留下的尸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烟火气、马粪味、还有铁器摩擦的腥气。三百人,不是三百个普通人,是三百个训练有素的暗黑族旧部,最低的也是灵者三阶。
梦塔策马走到她旁边,剑已出鞘,剑刃上的青光比昨天又亮了一分。“姐,三百人。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初毅笑没有看他,“他们挡在我们路上。我们要过去,他们不让。没有第二条路。”
红鸢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横在马鞍前。“我打头阵。你们跟在我后面,别掉队。”
“不。”初毅笑收刀入鞘,翻身下马。“我一个人去。”
梦塔急了。“姐!”
初毅笑抬手制止他。她把黑曜连鞘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梦塔。“帮我拿着。”梦塔愣住,没有接。初毅笑把刀塞进他手里,转身往那片黑色帐篷走去。初俞涵从她肩上跳下来,小爪子扒着她的裤腿,“嘤嘤嘤”叫个不停——你疯了?你一个人去?你连刀都不带?
初毅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肩上。“带了你。”
初俞涵张着嘴,没有“嘤”出来。它把小兽往怀里拢了拢,把脸埋进初毅笑的领口里,不说话了。习凛天从后面策马上来,拦住她的路。“你去送死?”
“去谈。”
“谈什么?”
“谈他们让不让路。”
习凛天看着她,看了几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蓝潇。“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你刀不在身上,我得去。”
初毅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转身往前走。习凛天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一黑一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营地外围没有岗哨,没有巡逻。不是疏忽,是不需要。三百人扎营在此,方圆十里内的野兽都跑光了,没有东西敢靠近。初毅笑走进营门,守门的两个黑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拔刀。“什么人?”
“初毅笑。找你们族长。”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个跑进去通报,一个拿刀指着她,刀尖在发抖。初毅笑没有看那把刀,看着营地深处那顶最大的黑色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刀。赫连风。
他看见初毅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初姑娘,又见面了。上次你说我输了,这次我没打,不算输。你来做什么?”
“让路。”
赫连风的笑收了。“让路?我三百人在这里扎营,你一个人走过来,让我让路?”
“不是一个人。”初毅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习凛天。“两个人。”
赫连风的目光从初毅笑移到习凛天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来。“三皇子殿下,你不在朝中待着,跑到北荒来做什么?你父皇知道吗?”
“知道。”习凛天面不改色。“我告了假。他批了。”
赫连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有意思。你们两个人,闯我三百人的营,让我让路。你凭什么?”
初毅笑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透明的,里面的黑色雾气已经被小兽吃干净了,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灰色,像快要散尽的烟。她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光。“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守在这里,等的是它。它在我手里。我走了,你继续守,守一辈子也等不到。我带着它走了,你追不上我。”
赫连风的笑彻底收了。他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你一个人,带着它,走不出北荒。”
“不是一个人。”初毅笑把珠子收进怀里。“我身后有灵尊、有灵皇、有拓海国三皇子、有黍亘大陆第一刀客。你的人再多,能挡住他们?”
赫连风没有说话。他看着初毅笑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没有。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没有风的湖面。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像你娘。”他忽然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进暗黑族的营地,跟赫连云谈。谈的是你爹的命。赫连云答应了。他骗了她。”他顿了顿,“我不骗你。路,可以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蓝若留下。”
初毅笑的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黑曜不在。她顿了一下,把手放下。“她是我娘的族人。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她愿意留,我不拦。她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她。”
赫连风朝营地门口看了一眼。蓝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营门外面,初俞涵趴在她肩上,怀里的小兽探着头。她走进来,走到初毅笑旁边,看着赫连风。“你就是赫连云的侄子?”
“是。”
“你叔叔杀了我姐姐。”
“是。”
“你不觉得欠我的?”
赫连风沉默了很久。“欠。但我欠的不是你,是暗黑族。我叔叔做的事,暗黑族要还。我还。”
蓝若看着他。“我要你还的东西,你还不起。让路吧。我不想欠你的命。”她转身走了,初俞涵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了赫连风一眼,“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说“再见”。赫连风站在原地,看着蓝若的背影,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举起右手,挥了一下。身后的黑色帐篷开始拆了。
队伍走出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初毅笑骑在马上,黑曜重新挂在腰间。梦塔骑马跟在她旁边,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姐,你刚才一个人走进去了,连刀都没带。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
“因为没有刀,他们才不会怕我。我带着刀进去,他们知道我是去打。我不带刀进去,他们不知道我是去做什么。人不知道的事情才会怕。”她顿了顿,“他们怕了,我才能谈。”
梦塔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青云学院的时候。沈青教过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她想了想,“我做不到屈人之兵,但可以让他们不想打。”
梦塔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他策马走到前面,拔出剑,在行进中刺了几下。剑刃上的青光比昨天又稳了一分。苏潇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甄廷在调息,蓝潇在啃饼。红鸢骑着马走在队伍侧翼,长刀横在马鞍前。青璃走在最后面,白衣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橘红色。
蓝若骑马走在初毅笑旁边,初俞涵趴在她肩上。小兽被她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四只小爪子蜷着,肚皮朝上,呼噜声被马蹄声盖住了,但初俞涵能听见。它低头看着那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嘤”了一声——你倒是睡得着。小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蓝若的衣襟里,继续睡。
习凛天从后面策马跟上来,骑在初毅笑另一边。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不是青色的,是白色的,角上没有绣花。他递给她。“擦擦脸。脸上全是灰。”
初毅笑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帕子上全是灰,她看了看,叠好收进袖子里。“弄脏了。洗干净还你。”
“不用还。”习凛天看着前方的路,“那块青色的你留着。这块白的也留着。下次没得擦了,用袖子。”
“你用袖子?”
“我用别人的。”
初毅笑看了他一眼。“谁的衣服经得起你这么用?”
他想了想。“蓝潇的。”
蓝潇在后面“喂”了一声。没有人理他。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在一座矮山的北坡扎营。山坡背风,地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草,踩上去软软的。梦塔去捡柴,苏潇跟着他去了。甄廷架起丹炉,蓝潇在旁边帮忙。红鸢把长刀插在山坡顶上,自己坐在刀旁边,面朝北,守着。青璃站在山坡另一侧,面朝南,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初毅笑坐在火堆边,把黑曜放在膝盖上,伸手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黑曜的纹路在火光下像一条条沉睡的血脉,暗红色的,不亮,但很深。初俞涵趴在她旁边,小兽被它搂在怀里,已经睡了。蓝若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初毅笑低头看——她画的是北荒的地图,山川河流都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她画得很快,手指稳,线条流畅,比习凛天画得更细,连每条沟壑的深浅都标注了。
“你以前常来北荒?”初毅笑问。
蓝若没有抬头。“你娘常来。我跟她来。她采花,我画地图。回去以后她把花插在瓶子里,我把地图收在箱子里。你外公看见她的花说香,看见我的地图说‘画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以后用’。他不信。”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画的地图,“他死了,没看见。你看见了。”
初毅笑看着那张画在沙地上的地图。北荒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湖,都在这张图上。那个灰色的湖在地图北边偏东的位置,标注着“药湖”两个字。药湖再往北三百里,有一座山,标注着“圣山”两个字。圣山脚下,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旁边写着“坛”。
“圣坛?”初毅笑指着那个标记。
蓝若点头。“幻族的圣坛。你娘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带着你。”
初毅笑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圣坛往下划,划到幻族旧址,划到青云城,划到初家。那条路弯弯曲曲,过了山,过了河,过了平原,过了城。她娘抱着她,跑了那么远。
“你娘跑的时候,我在圣坛里面。她让我先跑,我没跑。她推了我一把,我摔进那个洞里,洞塌了,把我埋在里面。”蓝若的声音很轻,“等我爬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找到了我。他在湖边等我,说‘你姐姐死了,她女儿活着。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她’。我跟他走了。”她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他把我封在湖底,用我的灵力养那头兽魂的另一半。”
“那个人是谁?”初毅笑问。
“不知道。他穿灰色衣服,脸被头发遮住了,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把我封在湖底的时候说,‘你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救你。来救你的人,会替你还’。我等了三十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上去,被夜风卷着飘向北边的黑暗。
习凛天从山坡上走下来,在初毅笑旁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初毅笑和蓝若之间。纸上画着的也是一张地图,和蓝若画在沙地上的几乎一样,但更细致,标注了每一处水源和每一处可以扎营的地点。
“你也有地图?”蓝若看着他。
“派人画的。画了三年。”
蓝若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笔迹,看了很久。“派去的人,死了几个?”
“七个。活着回来的两个,一个少了左手,一个瞎了右眼。”
蓝若没有说话了。她把地图推回去给他。“圣坛下面还有东西。你派去的人没有走到最下面,不知道。我知道。你救了我,我还你。”
习凛天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什么条件?”
“条件。”蓝若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你这个人,跟我姐姐一样,做什么都问条件。”她收了笑,“没有条件。你是她女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帮朋友,不问条件。”
习凛天看着她,看了几息,站起来,走了。
初毅笑看着他的背影,火光在他背上跳动。初俞涵从她旁边抬起头,看了一眼习凛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蓝若,“嘤”了一声——你这个朋友,他认了。蓝若没有听懂,但初毅笑听懂了。她没有说话,把黑曜插回腰间的鞘里,躺下来,望着头顶的银河。北荒的夜空比别处低,星星大得像要砸下来。她伸出手,想去够那颗最亮的星,够不到,把手缩回来了。
初俞涵从她旁边爬过来,趴在她胸口,小爪子搭在她下巴上,“嘤”了一声——那颗星在正北方。圣坛的方向。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骗人。”
“没有。”
初俞涵没有继续问了。它把小兽从怀里放下来,让它趴在初毅笑的颈窝里。小兽的呼噜声从她耳边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吹埙。她闭上眼睛,手按在黑曜的刀鞘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