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牡丹閣閨房後,武斌徑自返回住處歇息,唯獨周永淸執意留在牡丹閣留宿。
此時閣中上等客房早已客滿,僅剩一間堆置雜物的偏房空著。老鴇彭靜書見狀,立刻吩咐牡丹身邊的隨侍小劉,連同蕭守美、蕭守善姊弟,以及朝鮮籍的朴氏,四人一同動手清理房間。
周永淸素來畏寒,幾人便細心將屋內牆縫、窗隙盡數以白紙糊嚴,又搬來炭火盆置於屋中取暖。不多時,原本狼藉的雜物間便收拾得整潔乾淨,為襯格局,眾人特意取來一盆盛放正好的牡丹,安置在屋中正中的几案之上。
第一節 驟然凶案
周永淸與牡丹促膝長談近兩個時辰,心神鬆懈之下,頓感倦意襲身。
牡丹攙著疲憊的他行至房門口,語氣鄭重,滿含寄望:

「周大人,先前我所託之事,還望大人銘記。此事牽繫甚廣,實乃眾心所盼。」
周永淸鄭重颔首,輕輕推開牡丹的手,一身官者風骨:

「本官食大明俸、守大明土,心繫國朝安危乃是本分。姑娘放心,只要周某性命猶在,必不負諸人所託。」
言罷,他抬手推開房門。
就在門扇敞開的剎那,一股穿堂冷風驟然從屋內湧出,吹得二人衣袂翻飛。寒光驟閃,一抹細如牛毛的銀色銳芒自花盆叢葉之間疾射而出,勢如驚電,直取周永淸咽喉!
事發過於突兀,周永淸全然來不及閃避。
一聲悶響哽咽於喉間,他身子劇烈一僵,隨即雙目失神,軀體如斷線木偶般軟癱在地,四肢再無半分力氣。
牡丹驚得花容慘白,連忙俯身相扶,指尖觸及肌膚,只覺他氣息游絲,性命已然垂危。刺骨的驚懼直竄後背,她頓時冷汗遍體,聲音驚顫地高呼:

「來人!快來人啊!」
第二節 臨終囑託
呼喊聲穿透樓閣,蕭氏姊弟與朴氏聞聲疾奔而至。
燈光搖曳之下,眾人皆見倒臥在地、人事不省的周永淸。蕭守美(蒨娘)神色慌亂,急聲詢問:

「牡丹姐姐,要不要我們先將周大人扶進屋中安置?」
牡丹面色煞白,眼神死寂得仿若木偶,沉默片刻,緩緩探指搭上周永淸鼻息。指尖空空,全無半分氣息。

「不必了。」
她聲音發涼,

「他已經沒救了。」
蕭守善(四郎)聞言立刻蹲身,撥開周永淸眼簾細看,只見他瞳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變色,徹底失了生機。他緩緩起身,沉聲道:

「周大人,已然遇害。」
蒨娘心頭大駭,滿臉焦灼:

「他是朝廷命官!若是命喪於此,官府必定徹查,我們所有人都要被牽連獲罪!」
牡丹眉頭緊鎖,語氣更添幾分凝重:

「區區官府追查尚且可應,若是引來東廠、錦衣衛插手,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
一旁的朴氏定了定神,開口勸慰:

「牡丹姑娘,我等皆知兇手絕非是妳。事發緊急,妳且將經過細細道來。」
牡丹深吸一口寒氣,將方才推門瞬間、冷風乍起、寒光殺人的驚險經歷娓娓道來。三人聽完,盡是滿臉震驚,全然想不到凶殺竟隱藏在整潔的房間之中。
事已至此,牡丹眼神堅定,對三人低聲囑託:

「如今追究真凶無益,你三人的安危最是要緊。日後若有人盤問,務必三緘其口,隱藏自身底細。倘若官府強行逼供指認,你們便一口咬定,兇手是我。聽明白了嗎?」
她意在一人攬下所有罪責,保全三人周全。
第三節 閣中驚亂
樓上動靜驚動了整座牡丹閣,閣中僕役、侍女紛紛湧上樓來。
老鴇彭靜書見地上橫屍,頓時嚇得六神無主,當場尖聲慘叫:

「死人了!出人命了!」
滿院人頓時議論紛紜、人心惶惶。混亂人群之中,唯有隨侍小劉,以及見慣刑殺、沉穩冷靜的林雅欣,二人神色平靜,未露半分慌亂。
彭靜書驚懼過度,隨即遷怒於牡丹,手指著她厲聲怒斥:

「康娟!周大人待你向來宽厚,你怎能狠心加害於他!」

「不是我做的。」
牡丹抬眼,神色坦然,隨即將案發前後完整經過,對眾人一一陳述。
待她話落,一直沉默的小劉上前一步,沉穩開口:

「媽媽,此案蹊蹺萬分,不宜私了,當即刻報官,交由官府查辦。」
彭靜書一怔,猶豫低喃:

「報官?」

「正是。唯有官府介入徹查,才能還牡丹姑娘淸白,也能給閣中上下一個交代。」
第四節 官差查案
不出一個時辰,府衙便接獲命案稟報,大批官差浩浩蕩蕩趕至牡丹閣。
閣中所有在場之人盡被傳喚至大廳待審,今日與周永淸有過往來接觸者,無一例外全部到場。此前離開的沈惟敬、蕭守義聞訊,亦匆匆折返牡丹閣。
明處是官府查案,暗處卻波詭雲譎——東廠番子、錦衣衛暗探早已喬裝潛伏,遍布閣內閣外,暗中窺探全局、伺機行事。
仵作當場驗屍,結果卻極為詭異:周永淸確係中毒斃命,可銀針探喉、試胃,全程無半分中毒反應;全身上下皮膚完好,沒有刀傷、針孔、創口等任何外傷,遍查屍身,始終找不出半分致死線索。
負責辦案的府尹無從入手,只能傳喚牡丹當面詢問。聽完她的供詞,在場眾人議論不止。
府尹卻臉色一沉,先入為主,厲聲呵斥:

「花言巧語,盡是狡辯!全程唯有你與死者相處,房門由你目送開啟,人當場斃命,凶手除了你再無他人!來人,將此女拿下,枷锁拘押,待會送交三法司定罪!」
皂衣捕快聞令上前,當即將牡丹雙手捆縛。
第五節 錦衣挺身而出

「此案存疑,兇手未必是她!」
一道清亮鏗然的嗓音驟然穿透滿廳喧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女子手持錦衣衛制式令牌,步履從容地走出人群,直面府尹。
府尹見得令牌,心頭一緊,不自覺後退數步,不敢怠慢。
此人正是林雅欣。方才眾人慌亂之際,她已然悄然重返案發現場,將屋內佈局、細微痕跡盡數勘驗一遍,心中早有數。

「周大人並非死於人為近身謀殺,而是中了兇手預先佈下的隱藏暗器機括!」
府尹面色不悅,強辯質疑:

「你憑何證據妄下定論?全程無第三人在場,若非此女行凶,難道是死者自盡?莫說你身屬錦衣衛,便敢肆意干預府衙斷案!」

「大人斷案,講究證物、證人、動機,如今三者皆無,何以草草定人生死?」
林雅欣寸步不讓。
人群後方,蕭守美、朴氏心懷忐忑,正要出列作證,卻被蕭守善及時伸手攔下。

「切勿出頭。」
她低聲警示,

「我等身份敏感,此刻出面,只會白白引火上身,連累自身。」
就在僵持之際,一道文質彬彬的身影從人群中緩步走出,立在林雅欣身側。
是蕭守義。

「三郎,此地審案,休得胡來搗亂!」
蕭守義不答,只俯身湊至林雅欣耳側,低聲數句,寥寥幾語點破關鍵。
林雅欣聽罷眼眸驟亮,頓時底氣十足,抬聲對府尹道:
「府尹大人若有疑慮,不妨隨我二人重返凶案偏房,重勘現場,一試便知真偽!」

府尹沉吟片刻,冷聲應下:

「好!我便給你一次機會。若是查無證據、純屬滋事,本府必上書南鎮撫使,彈劾你錦衣衛徇私亂法!」
第六節 現場還原勘謎
蕭守義與林雅欣二人即刻重返那間出事的偏房。
屋內雜物早已被僕役清理殆盡,四壁整潔、炭火餘溫未散,全無半分凶案淒涼殘跡。滿屋物件之中,唯餘那盆置於几案正中、正對房門的牡丹花,靜立燈下。
林雅欣環視一週,未見任何異常,眉頭微蹙。
蕭守義卻目光凝定在那盆牡丹之上,取出自備放大鏡,俯身細細端詳花枝根莖、葉瓣枝椏。燈光之下,他低聲輕吟: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身側的林雅欣又氣又急,抬手輕拍他的額頭,低聲嗔責:

「都什麼時候了!命案當前,你竟還有閒情吟詩,當真是書呆子氣!」

蕭守義全然不顧打趣,指尖輕輕撫過枝椏,放大鏡下,一處極其隱蔽的細節赫然入目——花枝分叉之處,竟以細若蛛絲的棉線,緊緊綁著一截中空的微型細竹管,藏於繁葉之下,肉眼極難察覺。
剎那間,他眼眸鋒利如刃,豁然開朗,聲音帶著破謎的篤定:
「我懂了。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凶手的殺人詭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