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 2

“在她自杀的那天白天，她还约我出去玩。我却没有从中感受到她的异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而我的父母，还有其他朋友，却在她死亡之后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

“你在为没能救下她而自责，也在为没能发现她的异常而自责。”苏静和的声音放的很轻、很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情绪的余波过去。

“可是那个时候你才四岁，普通的四岁儿童在这个年龄段才刚刚能体验各种各样的情绪，比如嫉妒、兴奋、愤怒和恐惧。”

“四岁的孩童可以建立真正的友谊，甚至可能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放缓了语速，“我想，她应该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吗？”

蓝轩宇的眼眶红了。

“是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在我乘坐的飞机坠海失事时，她一直在坚持搜救我。她相信我还活着。”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帮了我们一家太多。救了我的妹妹，帮助了我的母亲。她替我妹妹挡下了那颗携带病毒的子弹。”他哽了一下，“就差一点啊，我们就可以在一起过年了。”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哈哈”，这笑声里仿佛没有温度。

苏静和没有递纸巾，也没有急着开口。她给了他那滴眼泪落完的时间。

“听你的描述，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缓缓说道，“在她最后一天约你见面的时候，她有对你说些什么吗？”

蓝轩宇闭了一下眼，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记忆。

“她问了我父亲的近况，问了我的未来，询问了我母亲的近况。我都一一答复了。”他顿了顿，“然后她说……她该走了，都玩了一天了，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四岁时的经历能记得这么清晰，看来它足够刻骨铭心。”苏静和的声音依旧平和，像一面不反弹的墙。

她在手里的平板上轻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说说最近的状态吧，根据秀秀提供的信息，你伴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你在睡梦中不断的复现与陆可自杀相关的噩梦，尽管你没有亲身经历。”

“你在面对外界刺激时反应迟钝，或者说麻木，表面上给人一种淡然、木讷的样子。”

“你还伴有抑郁症状，结合你之前一直去执行危及生命的任务，你说在她死去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你对未来已经没有憧憬了。”

她停顿了一下。

“综上所述，少爷，你应该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把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让他有时间消化每一个字，“你的病程可能……有十几年了吧。”

她没有问“你同意吗”，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段时间，蓝轩宇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比进来时清明了些。

“你打算如何治疗呢？”苏静和说，“吃药还是心理治疗？又或是二者结合？”

蓝轩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又过了几秒，他才说：“二者结合吧。”

“好的。”苏静和起身走向办公桌，“那么基于心理治疗的特殊性，你需要在这份治疗方案上签个字。”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把笔放在旁边。

“给你开一盒舍曲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她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操作，“吃完这个药之后不要开车，不要喝酒，也不要进行一些危险性的活动。记得查看说明书，注意用药禁忌和不良反应，如果出现了不良反应要及时就医。”

打印机嗡鸣着吐出药单，她拿了出来，连同治疗方案一起推到他面前。

“然后下周的这个时间，来这里进行心理治疗。”她的语气恢复了初见时那种笃定的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蓝轩宇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好了，少爷。”苏静和把药单递给他，“去外面缴费拿药吧，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蓝轩宇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看了苏静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白秀秀正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立刻抬起头，收了手机走过来。

“医生怎么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看见了那双红着的眼睛，但没有追问。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蓝轩宇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需要药物和心理双重治疗。下周的这个时间，我要来这里接受心理治疗。”

“好。”白秀秀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下个周六我会空出时间陪你过来的。”

她没有说“别担心”，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放在他手边的一杯水，不催促，不煽情。

蓝轩宇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并肩走向缴费窗口，谁也没有提起那扇关上的客卧门。